封岌仍旧站在刚刚站立的地方，没有挪动过。

　　沅娘细瞧着寒酥，却突然懂了。

　　——她想让沈约呈彻底对她熄了心思。寒酥乘坐的马车是府里很常见的模样，可翠微坐在车厢前，这才被沈约呈瞧出来。我有预感，你的词日后一定会流传甚广，天下知。封岌悄声走向床榻，伸手将床幔掀开一条缝隙，却见黝黑的床榻里空无一人。

　　封岌见好就收，并不咄咄逼人，道：“这药的用法和你以前的药一样。”

　　三夫人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忍了又忍，虽知道封三爷不会听她的，她还是忍不住说：“总不能缺什么都去找二哥要，养闺女也要二哥养。

　　封岌转过身去，望向寒酥。

　　封三爷将翠绿的鹦鹉从鸟笼里放出来，放在手上把玩着。”

　　沈约呈视线在寒酥脸上的面纱多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次过了元宵节，我才再回书院。

　　鹦鹉突然细着嗓子重复：“无聊！”沅娘没听懂。

　　“姐姐？

　　寒酥原本用的那罐药很寻常。她柔声：“寒娘子有事不妨直说，但凡我能做的，自然尽力相帮。四房并非单独给寒酥，而是各房都送了。

　　“您怎么能这样？”他教鹦鹉说话，鹦鹉不理人。”

　　封三爷用手指头指了指着反骨鹦鹉，无语。寒酥半信半疑，道：“您没必要这样送药。就算落点疤，也是好看的。

　　窗扇合拢，挡住了外面。那云雾和海浪、船只、小人儿都栩栩如生，我一会儿给要来！”

　　她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仍开着的窗户。她故意压低了声音，低浅的声音里藏着点气恼。”寒酥急声。

　　封岌轻笑，从容道：“给你送药。”封岌恍然道，“昨天晚上是来过，想看看你的药什么样子，好寻个一样的瓶罐。”封三爷随口道。

　　封岌认真道：“我以性命担保，句句实言。”寒酥弯眸。

　　封岌的目光顺着她视线，望向刚翻身进来的窗牖，笑道：“表姑娘注重名声，走门进来送药，岂不是又犯了你的忌讳。

　　顿了顿，寒酥又诚心接了一句：“知音难得，能与你结识真是幸事。她再抬眸，看见封岌眼底的笑意，他望过来的眼眸仿佛能够看透她的慌乱。

　　“礼尚往来，准备些点心，一会儿我亲自送过去。

　　“早些安歇。

　　寒酥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重新将面纱戴好。她不愿意再和长辈谈论这个话题，随便寻了个借口，抱着自己新得的一大盒金灿灿首饰，跑回自己屋去了。”身后传来寒酥质问。沈约呈还欲解释，封岌已经大步往外走。”

　　“你似乎梦见我了，在梦里喊我。原来她也不是永远温柔端庄，惊讶气恼的时候也会这样可爱。”寒酥吩咐。”封岌含笑帮她关上窗。”

　　“没有。

第32章

　　已经熄了灯将要歇下，她还戴着面纱，明显并非无意间撞见他来，而是早早等着他来。

　　白纱缓缓滑过寒酥的面颊，如瓷似雪的娇靥上，红肿可怖的伤口直下。”封岌问。”

　　这不是沅娘第一次这样说，寒酥微笑着：“承您吉言。

　　下午，四夫人身边的侍女过来，送了些五颜六色的年糕、福糕。

　　似知寒酥的不信，封岌道：“瓶子一样，里面的药被我换了。”

　　“是吗？

　　寒酥眼下悄悄攀上一抹红，遮面轻纱上边也溢出一抹。

　　封四爷正在读书，随口道：“跟我借书。

　　沈约呈微怔之后，盯着寒酥脸上的伤口。”寒笙甜声，“攻击别人的弱点和错误！”

　　三夫人皱眉看了他一眼。”

　　寒酥又坐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她柔声问：“还记得什么意思吗？

　　“您……”寒酥轻唤一声又没了他言。”寒酥缓慢点头，摸一摸妹妹的头。那是一个青瓷小罐，和桌上寒酥原本用的那瓶药一模一样。

　　床幔垂落遮挡。”

　　寒酥并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甚至不去看他。

　　寒笙好奇地摸了摸衣裳，又伸出小手去摸镯子、项圈和平安锁。

　　“昨天晚上怎么了？”

　　寒酥这才有些尴尬地开口：“想跟沅娘求一件东西。

　　寒酥望向沈约呈，却在他如沐春风的眸光里看见宽慰之意。无聊！刚刚寒酥从姨母那里得的，是姨母给的。

　　三夫人知道封三爷畏寒，将暖手炉递给他。

　　寒酥去四房送点心时，四夫人正好和苏文瑶出府闲逛买东西。他不知道父亲为何动怒，只知父亲动怒时很骇人。她掩唇轻笑，媚意流转地望向寒酥：“还以为是什么贵重东西。

　　心口怦怦乱跳着，寒酥往前迈去的步子也微乱。

　　寒酥福了福身：“三郎。”

　　“可能是快过年了。”

　　“您……”寒酥语塞。

　　沅娘仔细读了词，有些诧异地打量着寒酥。四夫人回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寒酥从封四爷的书房里出来。

　　相望的两个人并没有看见封岌的走近。

　　封锦茵年纪还小，谈到嫁娶问题，显然有些别扭。

　　不多时，大夫人身边的嬷嬷也带着人过来，送来些新岁的吃穿用度。”

　　寒酥的眉头皱起来，心道他这是不肯承认昨天晚上的事情了！”

　　他望着寒酥，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也于暗处悄缓：“既然是我多管闲事害你伤了脸，总要给你拿些药补偿。

　　寒酥悄悄舒出一口气，忍着胸腔里的一点凌乱跳动，又疑惑又质问的语气：“昨天晚上……”

　　才说了半句话，她又住了口。”

　　“啊？

　　“过年好！

　　寒酥转身经过封岌，快步走进府中。”

　　“无聊。

　　“哦。”

　　怕她不肯接受他的药，所以偷偷换掉她原本的药？看不见封岌了，寒酥仍旧立在那里没有动，望着关合的窗扇紧皱着眉头。

　　他们是亲兄弟不分彼此，可她是个外人啊，她更希望自己的男人出息些，希望吃的用的都是自己男人赚回来的，这样更踏实些。

　　寒酥看着妹妹好奇摸索的样子，她脸上的笑容不由淡去了，逐渐又变成另一种愁郁。

　　不过是片刻后，窗扇再次从外面被打开。”

　　寒酥与暮色同归。府里自然还要各房再发放一份。就是……那种药。

　　沅娘在这样的地方讨生活，看人眼色的本事自然有。旧了。”

　　寒酥咬了下唇，道：“最烈的药。

　　封岌在窗外转过身，等着她再发问。那种玩意儿，我这里好多种，寒娘子要哪一种？”

　　沅娘受宠若惊，忙说：“寒娘子可别折煞我。这是她年前最后一次来吟艺楼，将昨夜突然灵感降临时写的新词交给沅娘。我记得二哥有个檀木的坐地屏，浮雕特漂亮！”

　　“对。封岌好像一抬腿，就朝窗台跨了出去。”寒笙转过脸来。她继续往前走时，心中一动，借着掖发的时候故意扯下了自己的面纱。她并不想和沈约呈再有牵扯。”

　　他眉眼焦灼又难受，有些急切地询问：“父亲手里可有祛疤的药？”

　　而寒酥从四房离开，又马不停蹄地乘上出府的马车，去了吟艺楼。”封岌点点头，诚然道：“那其他东西明日可以让长舟直接送来了。堂兄弟和亲兄弟也没差。”

　　寒酥抿唇蹙眉。”三夫人瞥他一眼，起身出去忙碌。

　　寒酥心里又忍不住着急。

　　她戴着面纱，露在外面的一双微愠眼眸一片清亮，在漆黑的夜色里，勾着人深望。”

　　四夫人点点头，笑着说：“表姑娘就是这么喜欢读书。她写完了，等着姐姐检查。

　　寒酥望过去，在沙盒里看见工工整整的四个字——抵瑕蹈隙。

　　紧接着，他就看见寒酥那双清亮的眼眸于夜色里惊愕圆睁。”

　　从窗来的人，又从窗离去。她半垂着眼，长长的眼睫投落柔和月弯，绝色与可怖的撞击，是另一种一种随时都要被风吹散的脆弱破碎之美。”他说。

　　寒酥望着在沙盒里练习写字的妹妹，陷入思索。

　　四夫人心下诧异，和寒酥打过招呼后，她去问封四爷寒酥寻他什么事情。

　　是夜，封岌等着寒酥房间的灯熄灭，才悄无声息地进入。

　　寒酥目光躲闪了一下，她昨天晚上好像确实梦见他了……难道当真是他过来时正好听见她在梦中喊他？他屈起手指弹了弹鹦鹉的脑壳，再教一遍：“过年好！她抿唇，似乎还能感受到唇上的微疼和湿暖。

　　沈约呈目送寒酥离去，才望向封岌：“父亲。他望着寒酥，漆沉的眸底蕴了点笑意，恍然般开口：“你是说昨晚亲你的事情吗？

　　“您胡说！

　　真到了这个时候，寒酥又心急又焦虑——担心连胡太医也对妹妹的眼疾束手无策。

　　沈约呈怔住，小心去觑父亲脸色。

　　寒酥回到朝枝阁，立刻将三夫人给寒笙的新衣、首饰拿给妹妹。

　　封三爷语气随意地说：“二哥那个位置，我们兄弟不需要当大官。她仍是有点难以启齿。

　　他向来不注意女儿家的千娇百媚，今日才品出些趣味。

　　一瞬间，寒酥心中了然——沈约呈提前知道这件事了。”封三爷将鸟笼放下，将身上的貂皮大袄脱下来，又突然说：“不对，是你二伯养得起你。

　　封三爷“啧”了一声，皱眉嘀咕：“合着是个哑巴鹦鹉。”

　　隔着窗口，他目光灼灼一片坦然地望着她。”

　　鹦鹉歪着头看他，还是不理人。”

　　也不能。

　　人长得高大，做翻窗这样的事情也能优雅。

　　他深更半夜送来一罐一模一样的寻常外伤药，这理由实在牵强。无聊！她视线在寒酥戴着面纱的面颊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开，笑着说：“寒娘子最近心情不错。

　　封三爷挨着她坐下，指着窗下的屏风，道：“都三年了吧？

　　三夫人欲言又止。

　　他说：“会好起来的。”

　　“都是兄弟嘛。”

　　寒酥怀疑地盯着他，见他将一瓶药放在桌上。

　　马车在赫延王府府门前停下，她弯腰下车，就看见沈约呈立在一旁，正等着她。

　　寒酥悄悄别开眼，有一点心虚和尴尬。

　　——妹妹的眼盲，永远都是寒酥的心病。这都腊月二十七了，不知道胡太医为什么还没回京。难道是担心他整日心系儿女情长不好好读书？”封岌沉声，声音很冷。”

　　寒酥蹙眉：“将军多虑了。她心中有微妙的难堪，明明并不介意脸上的伤，明明可以坦然揭开面纱给别人看伤处，可在她心底却莫名不愿意封岌看见她的脸。

　　沈约呈今日刚从书院归家，他坐在马车里的时候就看见了寒酥的马车。”

　　“记得呀。不过转念一想，也就这几日就会带妹妹过去求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