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零零地漂浮在人世间,那才是真正的无间地狱。
背上的衣被血水和伤口粘连在一起,冷风一吹,皮开肉绽的伤口烫得像是火烧一样。
“我看你骨头很硬嘛,如果你能忍到最后都不出声,一会我就多给你一个馒头。”荔知毫无芥蒂地笑道,“只要殿下没有受饿,你把馒头给谁吃都无所谓。
可是荔知不在意。”他问。他停止了咳嗽,脸色依然苍白。荔知当初曾在一本游记里读过这种草,著者在游山途中遭遇野兽,逃生后正是用这种野草捣碎了厚厚敷在伤口上。
在她受刑的时候,他在车厢里听见无数的声音,却唯独没有她的。两人在日上三竿的时候,终于看见流放队伍的旗帜。
她在乎的,早就永远离她而去了。
在决定跟着谢兰胥回到队伍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心理准备。
鞭子带着凛冬的寒气绽开血肉,像是有千万根冻过的银针钻入她的身体。若是旁人,即便没有结仇,也不会再做好心当驴肝肺的事了。
困惑一个数月前还养尊处优的名门之女,卷入艰难时运中备受折磨,不仅没有沦落枯槁,反而爆发出令人惊叹的坚韧和不屈。
……
火又烧了起来,橘红的火苗代替旭日染红了天边。
一声痛哼从谢兰胥齿缝中逃出。
荔知一如既往地从怀里拿出路上薅的狗牙根放入口中。
傍晚时分,流放队伍停下来驻扎休息。”
风从山谷上吹来,灌满大地下陷的伤口。
荔知拿着自己白天多挣的那一个馒头,一如既往地去往马车。他用湿透的袖衫遮掩着嘴鼻,压抑地咳嗽着。
最后一鞭落到她身上,破空之声飞去很远。荔知的庶妹荔香倒是挤在围观人群里,一张脸皱得像浸水后晒干的纸。可以料到,接下来是一场结局已经注定的血战。
荔知也不恼,她知道仅仅是一次救命之恩,还不足以打动落难后如临深谷的谢兰胥。
“……为什么?
“我们不是已经逃走了吗?
谢兰胥似乎忘了她的存在,自顾自地往前走。痛到极致,公开受刑的屈辱感倒也算不上什么了。
高耸的山寨在两人背后化为熊熊烈火。
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脱衣服上药,好在荔知知道这里的唯一一个遮挡物——马车。
她上好药,重新整理好衣裳,离开之前,她敲了敲车壁。
青黑色的树林中揉进了几团飘渺的月光,少女在马车下仰头看他,故意用黄土遮掩过的面庞上有两道颜色稍浅的线,从雾蒙蒙的双眼一直延伸到消瘦的下巴。
幸运的是她找对了东西,几日后,她的伤口已经结痂。
“既然给了,怎么处置都是殿下的事。
谢兰胥摇了摇头,哑声道:“没事……”
荔知却眼尖地捕捉到他的右腿僵硬,动作奇怪。荔知连忙跟了上去。
冻硬的下山路又陡又滑,荔知因为担心谢兰胥,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左右。
谢兰胥闻言笑了,水珠在他纤长的睫毛上闪耀。
“殿下,让我扶着你吧。
痛吗?
“荔姑娘,我说笑的。荔知在路上随便找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女尸,告罪后脱下她的布衣,又将自己的喜服盖了上去。
因为她心中有愧,这愧疚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荔知半游半走,总算上到岸边。冷汗从她额头和鼻尖一滴一滴掉落,将她面前的黄土也洇深了颜色。”他柔声道。”荔知毫不犹豫地回答。手执马鞭的郑恭也出了一脸的汗,他依言拿来一个馒头,像喂狗那样扔到了荔知面前。
她握着馊臭的馒头,低声笑了起来。
比起她的双生姊妹死前所经历的那些痛苦和绝望,仅仅是鞭打和议论……根本算不得什么。尽管衣裳湿透,发髻上还沾着一片破碎的枯荷叶,少年身上出尘的气质依然无懈可击。”荔知说,“你想去哪里,我都帮你。
“……为什么还要送来?
谢兰胥没有回头。她也不需要。
谢兰胥身体虚弱,又在冰冷的荷塘里浸了大半夜,一路咳嗽不断,荔知都担心眨一眨眼他就会在视野里忽然倒下。”荔知主动说。”
少年虚弱的面庞上露出一抹微笑,对她的提议似乎感到一丝困惑。
这种草虽是漫山遍野的野草,却有止血养伤的作用。
荔知不在乎。
鞭子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后背皮开肉绽的剧痛。
银月流动的光辉之中,满溢着幽哀的神意。
“我说倾慕殿下,”她道,“殿下信么?
回去的路顺利了不少,荔知顺手在路上抓起一把黄泥,在脸上抹了又抹。
“说!
这天晚间,流人们在一处荒野上驻扎休息。
谢兰胥看着从她后背扩散到肩膀的血迹,那些斑斑点点的鲜红,让他想起越是受尽苦楚,越是生机盎然的寒梅。”
荔知的后半句让本想从她手中挣脱开的手臂安静下来。
她的水性并不好,好在荷塘水浅,双脚可以踩地。
她甚至都没有看见自己的血,有什么资格感到害怕?
在重城兵的注意力被大当家吸引的时候,他已经悄悄往荷塘的另一边游去。
山匪准备的喜服吸饱池水,沉甸甸地挂在荔知身上。
甄迢看见全须全尾的谢兰胥,难以置信中又有一丝庆幸,死里逃生的皇孙很快被请进了马车,而荔知——因为擅自离队,她面临的是三十鞭惩罚。谢兰胥看着她递上的馒头,神色复杂。
为了不给谢兰胥开口拒绝的机会,荔知狠狠按压手下肌肉。他为此感到窘迫,单薄的双唇更加用力地抿了起来。
他罕见地感到困惑。
好不容易长好的伤口,一出汗就又被泡烂。
谢兰胥还在咳,头也不抬地冲她摆了摆手。!
尽管大当家也不是什么好人,看到他今日的结局,荔知还是忍不住一阵唏嘘。
她稍加犹豫,试探着按住他的右腿。身为流人,想要休息养伤那是不可能的事,流放路上没有大夫,想从役人手里要到伤药更是天方夜谭。不说舒不舒适,这衣服穿到哪儿都会备受瞩目。”一名带头的重城兵吼道。
至于皇孙本人——荔知相信他对车外的春光没有兴趣。郑恭在身后不留情地催促,马鞭挥得噼啪作响。
他不禁看怔了。”为了缓解尴尬,荔知说,“我的双生姊妹以前练完舞回来,我就是这么给她捏的。怕吗?
她像往常那般敲了敲车壁,过了一会,锦帘从里拂开。
大当家充血的眼睛定定看着人群中一名重城兵腰间的少年头颅。”
“我想回京都,你能帮我吗?”她说。”
荔知明白他在指那日她无意撞见的事,她小心节省下来的口粮,却被他拿来喂狗。
“我是说——不去鸣月塔。
“我可以帮你。
“啪!
少女在月光下微微笑了起来,那双雾蒙蒙的双眼,像是云破日出后宝光璀璨的湖面。
用马车隔绝他人视线后,荔知再脱下衣服,将草糊糊涂抹在背上的伤口。◎
距离受到鞭挞已经过去三日,荔知背上的伤却还在渗血。”郑恭笑道。
荔知一身冷汗,头重脚轻地跟着流放队伍继续赶路。
只略加一想荔知便明白了病灶所在——虽说步行三千里是酷刑,但是三千里都呆在马车上,同样也算不上什么轻松差事。
终于,谢兰胥回过头,给了她天亮后的第一个正眼。因为没有人帮忙,往往她上完药,一炷香时间就过去了。
她换好衣服,疾步追上已经快要走出视野的谢兰胥。
荔知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我扶着殿下吧,这样快些。”
“能。
荔知挣扎着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紧紧扣住手腕上的贝壳手链,好像这样就得到了无限的力量。是谁要你掳走皇孙的?
一个人有没有受辱,取决于内心有没有磨折。”荔知说,“我认得回队伍的路。
“殿下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在他一个踉跄不稳的时候,她眼疾手快地从身后将他拉住。
散落在荷塘四周的重城兵被这声叫喊吸引,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堵在大当家附近。
“很快就会好了。”
作者有话说:
女主:让我康康谁会信
5 ☪ 第 5 章
◎他克制着胸中叫嚣嘶吼的欲望,将剩下的馒头扔给了外面的野狗。
马车的四角铃铛在风中唱着哀歌,踢踢踏踏的马蹄声作着伴奏,那面织满梅兰竹的锦帘,始终没有拉开。
第一次接触男子腿部,荔知心里多少有些难堪,她尽力克制着面上的表情,却控制不住慢慢发烧的耳廓。”荔知扬声。
她拿着干粮在车厢外等了许久,帘子才被揭开。
这时,她发现身旁的谢兰胥不见了。
三十鞭而已,她还不会因此被打倒。如果谢兰胥再把她拒绝,她恐怕要找个洞就地钻进去。又涩又苦的草汁封闭了少女的面部表情,好不容易嚼完,她忍着恶心把草糊糊吐在手心。
“要逃走吗?
没有人来扶她。荔知已经明白谢兰胥要面对的不止流刑一个敌人。”
郑恭扬起的马鞭,重重打在趴着的荔知身上。
谢兰胥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化为沉默。
多亏了马车里皇孙的名头,尽管知道荔知在车后脱衣上药,还是没有流人和役人敢来骚扰。树林里的叶片簌簌地响着,从远到近的呼啸着,垂下的夜幕显得更加孤寂。
荔知用发抖的手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捡过地上那个沾满灰尘的硬馒头,用身上还算干净的布料,颤抖着擦去上面的脏东西。
……
三千里流刑,不会因为谁受了鞭挞就停下脚步。
是重城兵还是寨民放的火,这不重要了。”荔知立即问道。荔知视他为无物,保持着不落队的速度走在最后。
谢兰胥脸色比往常更加虚弱,额头和鼻尖都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紧抿着嘴唇,似乎正在忍受某种痛苦。
荔知只能回忆以前看过的杂书,从荒野中采来一种叫狗牙根的植物,趁夜间休息的时候,嚼烂了再抹在伤口上。
荔家人因为嫌丢脸,早就躲得老远,生怕被人知道当众受刑的是他们荔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