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她当时深陷梦魇,昏睡十日,个中缘由,她是云里雾里。
清河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念头,心间已开始隐隐作痛,她死死盯着希乌,道:
“除了让他助你扶植毗伽上位为可汗,让你成为独揽大权的摄政王,再允你玄军一半兵权,你究竟还让他做了什么?
希乌在凉州城应有不少探子。
她从回鹘王庭脱身太过容易,香芝顶替她成为可敦,可汗之位数日之间易主,反倒给了一个黄毛小儿。
纷纷扬扬的大雪倾覆千里,在天地间连绵一片,不见天日。”他唇角浮出轻浅的笑意,道,“如今他的伤该好了,我余恨未消,所以,他该拿命来还了。”
他本来清润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笑容阴恻,道:“如今,就算倾整个回鹘之力,都要让他给你长姐陪葬。”
“公主殿下弈棋,出招凌厉,杀伐果决,颇有长姐之风。”清河抬首,面上沉定而冷峻,道,“他是河西军主帅,身兼西北万民之责,守疆大任,必不会为一己私情,随你驱使。不如摄政王大人即刻赐我一死。”清河克制着剧烈的心跳,额汗一层又一层,强撑着孕期酸麻的身躯,在椅背上绷直了脊背,问他道。为何你们就可以终成眷属,而我和你长姐就要天人永隔?
女子孕中仍然纤细的上半身因剧烈的心跳而起伏着,侧影浅浅投在随风鼓动的帐布上,带着分明的颤意。”
清河瞳孔大开,胸口已是酸涩无比,心潮如澹荡的洪波不断涌起。黑子赢面大。她忍着下腹突如其来的绞痛,硬声道:
“罗敷已有夫。”
清河倏然抬眸。”希乌神色已不见了方才的风轻云淡,黑漆漆的眸中露出一丝狠戾,咧嘴笑道:
“当日,你长姐所受之辱,我定要他百倍奉还。”
“如此郎情妾意,真是令人艳羡。”
他言辞周正,笃定中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讽意。
他是来找她的夫君报仇的。”
清河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毡帐中忽然静了下来,一时落针可闻。”
“长姐之命可贵,天下万民,难道就是贱命?若是长姐还在,看到她以命护下的大唐回鹘之盟被你如此践踏,她所信任的希乌大人如此癫狂,是非不分,该会如何痛心?”
希乌微微颔首,笑而不语。帐外,朔风凛冽,风声如泣如诉,似在呜咽。
见他背身不语,清河又轻轻摇了摇头,语调平静而淡漠,道:
“此外,我长姐心有所属,对大人不过是知音之交,并非男女之情。”希乌面容清俊,笑得嘲讽。
她看不透这个男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大人莫要被杀得片甲不留,才后悔予我黑子。
希乌定是探得了一二,才千方百计以大唐和回鹘的绢马贸易为陷阱,诱她前来王庭。
他回身望去。”
“你要做什么?”
希乌忽然起身,越过二人相隔的矮案,抬手轻触她的眼角,用拇指掩住了她那颗泪痣,目中渐渐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狂喜,道:
“如此,真是像极了。
可有关背上之伤,他从未与她说起过分毫。
希乌当时只有回鹘王庭的政权,并无兵权。他对你,也算是情深义重。
一些以往模糊略过的细节渐渐明晰起来。
脑中如有惊雷闪过,她忽然明白了,平日里还是共浴时,她的夫君为何从不让她看到他的背。到时,他一旦入了王庭,就别想活着出去。但,名震天下的河西主帅大婚,风声传至回鹘王庭,并不足为奇。俄而,只是将一青瓷花龙纹的棋奁推到她面前,示意她执黑子:
“公主眼力过人。
清河盯着希乌专心弈棋时似笑非笑的面色,一下子攥紧了手中的黑子。”希乌似是看出了她的疑问,瞥了一眼她略带苍白的面庞,缓缓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可惜了。
棋盘上的黑子白子已是新罗密布。此番心意,可真是感天动地……难怪堂堂大唐公主,会对一个投敌的叛将如此死心塌地,为他抛却公主的身份,心甘情愿嫁予他。
有一回,她顺着他的腰线攀过去,分明能感到他背上似有数道与她手腕一般粗的疤痕,皮肉虽已凝结,但凹凸不平的触感仍可见伤口初时之烈。”
“他不会任你摆布的。”身后传来她的喊声,希乌脚步一停。”清河沉下声,淡淡望着他,道,“那日在道观,是你派人来跟踪我的?”他撩起眼皮,眸色湛然,皎皎生光,朝她笑道,“知殿下‘死而复生’,我心甚慰。!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覆在凸起的腹部上,面色潮红,汗如雨下,双眸惶然,求助地望向他,续道:
“你快叫人来……我,我要生了……”
***
天间不知何时已落起了雪。而如今羽翼渐丰,大权在握,他就要一一践行当日誓言。二人欢愉之时,她的手指若是无意中碰到他的脊背,都会被他很快捉了回去,放到别处。上位者,饮得是民之骨血,食得是民之膏腴,岂能为昔日私怨,引回鹘与大唐开战,让两地百万生民,沦陷于战火?
现下想来,以希乌为人,必不会轻易放一位大唐真公主离开王庭。
“你要如何才肯罢手?”希乌双手抱起了臂,带着得胜者的姿态审视着她从容不迫的面容,目光一偏,落在她已被冷汗浸湿的鸦青鬓发上,转而微微一笑,道:
“那日,玄王也是那么问我,如何才肯放你离开。回到凉州后又事端横生,她由是并未来得及细思。”
“希乌大人!她沉滞的躯体因为忽然一动而颤抖起来。公主殿下,就好好待在我帐中罢。你藏得太深,我的人可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清河从棋奁中取出一颗黑子,捻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落在棋盘上,一面幽幽道:
“黑子先行,白子后。但他非要我以可汗之名向长安递诏书,遣清河公主还朝,名正言顺地让你归唐,由此不辱没你的名声和大唐的盟约。她当时就有异感,深觉此伤并非战场上寻常的刀剑所留。
不必希乌告诉她,她也猜到了几分。而她,就是最好的那颗棋子。”清河恨恨地望着他,深吸一口气,倏地提高了音量,声调更是多了一分厉色,直击人心:
“希乌大人如今已是回鹘摄政王,掌回鹘万民生计,可汗尚且年幼,摄政王辅政,需得在其位,谋其政。”
希乌冷笑一声,将桌前的棋盘一把推翻,零零散散的黑子白子纷纷坠落案牍,四散在地。她心不在焉地拾起黑子,重新落子,却听希乌开口,似是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
“所幸殿下逃出生天……若是早知殿下会身故于肃州,我当日绝不会任由玄王带你出王庭的。
“殿下,我早就和你说过的,”希乌目光平淡,细长的眼皮褶皱撩开来,和煦如风的玉面上寒意透彻,一字字道,“害你长姐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清河攥紧了手心,胸膛不断地起伏着,已是湿红一片的双眼望着希乌敛衣坐正,说出了答案:
“当着王庭所有人的面,跪地承受一百鞭。不好吗?
清河被他看得如芒刺在背。当日,我见他越是一声不吭,我心中便越是痛快。”
希乌唇角噙着冷笑,目若寒泉,拂袖离帐前道:
“哼,我已失东隅,必要留下桑榆。我和你长姐苦心经营的一切,在掖擎的寿宴上,本就差一步,就可以达成了。”
“你别走!
“看来,他没告诉你,当日他是如何求得我放你归唐么?他咬牙道:
“他害了你长姐身死。我与公主一道,烹茶品棋,一生相伴。当日,我眼睁睁看着你长姐为掖擎所辱,又无能为力,只得看着他脱身,逍遥远去。她不由轻抚浑圆的小腹,极力克制着内心已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你可还记得掖擎寿宴那日,你长姐所受的耻辱么?”
希乌怔忪了半刻,忽而笑了一声:
“公主能言善辩,我自愧不如……你不是方才问我,要如何才肯罢手?一双隽秀的桃花眼在烛火下波光潋滟,看似涣散,眸光却定定落在她身上,一刻不移。
那么,当时她的夫君和究竟希乌达成了什么交易,可以令老谋深算的希乌甘愿将她这颗棋子放手呢?”他顿了顿,似在回味,啧了一声,道,“要知道,他本可以不必求我,直接将你带走,以我当时之力,根本拦不了他。所以定是得了玄王的部分兵权,才对他们归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希乌举起杯盏,浅啜了一口已寒凉的茶水,皱了皱眉,道:
“他已收到到线报,知爱妻被我所扣,必会亲自前来。
一想到他一直留意着自己的动向,清河忽然在如此数九寒天,冒出一身冷汗。她手心汗湿,一颗黑子从指间滑落,稳稳落在格角处。那日,他们交易了何物。”清河猛地起身,小腹顿觉一丝胀痛,只得又缓缓落座下来。
“我早已不是公主。”
他玩味地看着清河目露惊色,面色一点点开始发白,轻声笑道:
“你我当日联手,除去了掖擎,如今,我已万事俱备,只欠长风将军了。
只见方才还大义凛然,身正不阿的女子,此刻已跌坐在他方换了新绸的榻上。哈哈哈哈……”
清河脊背已被涔涔冷汗所透湿。虽然她已尽量低调行事,只有几位近友和河西军中几位高阶将士知晓她未死之事。”他起身高倨在上,低睨着座位上临危不乱的女子,眸光幽暗而深邃,道:
“我要公主代替你长姐,在王庭常伴我左右。
“你们一对夫妻倒是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