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要赌。”

　　辰霜嘴角一翘，笑中带泪，点头道：

　　“准。未免太过可笑……”

　　辰霜话音未落，却见司徒陵拧紧的拳头，突然向崔焕之一边侧脸挥去。竟是这样……我近日常常想，那时我与宫中久未有联络，何人会书信于我提醒我和亲之事，我以为是宫中旧人，未曾想竟是你请我入瓮之计……”

　　“所以，你即便远赴肃州，也要将我寻回，多番设下圈套，也要劝服我回凉州，原来，竟是为此？

　　枯树稀疏的荫蔽之下，一人为了饱腹卖了一双儿女，换得几个馕饼。若我猜得不错，河陇侯后来亦绝口不提此事了，是也不是？”

　　“你这是在赌啊？

　　话到末尾，辰霜已语带哽咽，肩头微微起伏着，像是颤翅之蝶。

　　辰霜只是在笑。”

　　死寂中，时光似是停滞了半刻。上一回不也……”崔焕之意识到话已出口，索性不再瞒下去了。

　　她听出了破绽，本只是猜测，或许崔焕之只是无心一说。忽而半跪在地，拱手道：

　　“臣，司徒陵，请为清河公主殿下送嫁。”

　　“而今日，凉州风雨飘摇，和谈多拖一日，便多百人受饥荒饿殍，多百余将士守城战死，眼见就要到柝骨而焚，易子而食的局面……我，于心不忍。”

　　司徒陵叹气摇头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你可要想好了。

　　以一己之力，救万民于水火。他不禁问道，“且不论他是不是长风，你前去和亲，就成了他的嫡母啊……”

　　辰霜垂头，漫不经心地轻轻摆动着裙裾，淡淡道：

　　“实不相瞒，我另有打算。”崔焕之猛然摇头，一时竟全然语塞。”

　　崔焕之闻言，嗤嗤笑了一声，背过身去，抬手拭去了唇角溢出的血迹，咬牙切齿道：

　　“即便你恨我，不愿嫁我，这一回，我也决不能再让你往那个火坑跳。他心一横，径直说道：

　　“上一回，圣上就并未答应。城内粮草已尽，求和势在必行。

　　“砰——”

　　耳边传来他极力克制却仍显悲愤的声音：

　　“崔焕之！若是你崔家大郎真与皇族联姻，圣上眼中可再容得？

　　“你这一求娶，害得不止是陇右崔氏，还害了凉州，还有……”

　　还有她啊。

　　司徒陵闭上了眼。辰霜枉顾，继续接着说道，

　　“陇右崔氏，乃西北世家大族，手握重兵，圣上本就忌惮已久，才有河陇侯束身归阙一事。和亲前去到成婚当夜，必要选个良辰吉日，中间仍隔了数日。不知是否还能另寻他法？可她的民，却会因她的怯懦而自残，而杀生，而泯灭。

　　当时，她自知无能为力，垂下头匆匆离去。”

　　一瞬间，崔焕之的脸色已大变。！

　　良久，他望着眼前笑靥如花，眼眸含雾的女子。

　　如此，不仅她的行踪暴露，之前的诸般怪事便也水落石出。”

　　她顿了顿，不由忆起了今晨在城墙角看到的一幕。”

　　辰霜制住了他，摇头道：

　　“此乃大可汗的决意，他虽为一军统帅，又怎能左右上位者之意？

　　从回忆中抽身，她的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道：

　　“若只以我一人，能速速止战。当日你为了逃脱和亲，不惜跑到回鹘，今日又怎么甘愿了呢？”

　　“说到底，我并无这个自信，在他完全恢复记忆以前，只我一人就可以令他与掖擎彻底翻脸。泪水如滂沱的雨点，在她素白的镶袖间接连不断地晕开，再晕开……

　　“是我对不起你。但是圣上未必会应允回鹘人的要求以真公主和亲。

　　她咽了一口气，冷冷望着崔焕之，发问道：

　　“河陇侯求娶后，数月以来，圣上可有回复？上一回陇右军已守下峒关，且祁郸并未来犯，我自是不愿。

　　“我看，你是疯了。他不过是崔氏质子，圈禁宫中。

　　她自是知道，身为公主，她自小食得是民之骨血。我有数日可筹谋，届时，待他查明身世，恢复记忆，他必不会任我嫁给掖擎。

　　一切，原来皆是有迹可循。”她倏然从椅上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去，目如薄刃，震慑人心，道：

　　“你可有想过，为何圣上迟迟未有回音呢？

　　辰霜潸然泪下。

　　她别无选择。

　　像极了她的长姐。封侯拜相，在长安颐养天年，当年在朝中奉为美谈，可实则呢？

　　树下还有有一对兄弟，兄长正割股放血，煮熟了，喂入饿昏过去毫无知觉的弟弟口中。你此番找他，也是于事无补，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她眼中似有云蒸霞蔚，朗然一笑，似是哀恸，又似释然：

　　“不过，不必为我担心，我听闻掖擎可汗酗酒多时，甚至已下不了床榻，所以才有冲喜一说。可她义无反顾，坚贞不渝。”司徒陵闻言心中悲切，百念交集。你可知因为你这私心，害得她在回鹘受了多少苦？”

　　司徒陵沉下脸，起身掀袍朝外走去，道：

　　“不可。”他怒不可遏，又揪起崔焕之的襟口将他提起，“你这个小人！岂料他竟让其父河陇侯崔嗣向圣上求娶她。且心向往之，九死不悔。”辰霜淡淡一笑道。下一瞬，她步子一虚，再度跌坐在椅上，她垂下的眸子中，羽睫沾露，喃喃道：

　　“只差一点，我只差一点就可以……”

　　就可以找到他，抛却公主的身份，隐姓埋名和他去草原长相厮守了。

　　“是。

　　只差一点。她不是没有过怯懦。我去找玄王商议。”

　　辰霜凝眉，缓缓说道：

　　“今时不同往日。先是中箭坠马，又差点被祁郸人活捉，被掖擎囚禁为质子……桩桩件件，都是因为你！”

　　她阖上双目，眉头紧锁，再度睁开之时，望着崔焕之逐渐凝滞的面容，朝他缓缓道：

　　“那么，再进一步说，你可有想过，陇右军近月来拨下的军需军饷为何总是缺斤少两，甚至分毫不至？

　　崔焕之反应过来，急道：

　　“万万不可！宫中的消息，是我假传于你的，本想引你与我成婚，避免前去和亲，不成想你竟然……不说也罢……”

　　辰霜一怔，明白过来后兀自低低笑了一声，摇着头道：

　　“原来如此。”他挥拳还欲再打，却被一双手拦住了。她明澈的眸子由于浸染了泪光而越发澄亮，宛若天间坠下的陨星一般夺目。”

　　司徒陵和崔焕之双双大惊失色，一人一手扶住她，异口同声道。

　　他深知，她即将独身踏上的，是一条幽深且无返的道路。”

　　二人双双沉默不语良久间，却见座椅上的女子倏地起了身，款款向他们走来。定是没有吧。最后不忍心，仍是掰下小块，一分为二，塞在了懵懂不知的两个孩童手中，转眼就抹泪远远跑走。

　　辰霜摇了摇头，目若寒霜中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意，幽幽道：

　　“我倒要谢谢他，若不是如此，我可能就永远遇不到叱炎，找不到长风了。”

　　“我……”崔焕之犹疑着。

　　她目色沉定，纤尘不染，唇齿翕张，吐出二字：

　　“我去。我，甘之如饴。”

　　“你要赌？

　　“司徒陵，你倒是说话啊，劝劝她啊……”崔焕之无言以对，眉目低垂，绝望地用手肘捅了捅身边久久不语的司徒陵。

　　辰霜的心沉了下去，逐渐被翻涌的悲望所有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