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密道中，她仍有七八分的肯定。

　　岂料，回过神来的叱炎猛然甩开了她向他伸出的手，冷冷道：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这些玩弄人心的把戏吗？那么，就莫怪我手下无情。罢了，我知你一开始来到我身边，不过是为了你那个情郎。你说过，他能守得峒关，你也守得。绝美的下颌线在昏暗中划过一道矜傲的弧度。她怦然的心跳仿佛成了这阒静中唯一的响动。”

　　“你信我，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极有可能是……”辰霜口中哽咽，已无法再言语。

　　“我知守城主将崔焕之对你有意，所以……”他的一只劲臂狠狠箍在她的腰前，嗅着她发间的幽香，另一只执刀的手抵在她肩头，似是在狠狠享受着这最后难得的亲密，贪婪着将她掌控在手的愉悦。他看到被挟持的辰霜，凤眸中如有烈火烧灼，血迹未干的剑锋在夜色中呈黝黑之色。

　　他轻勾唇角，残酷地笑道：

　　“有你在手，我还怕崔焕之的陇右军不即刻缴械投降，献出峒关。

　　“你的那些无聊的把戏，我真的玩腻了……”他望着她泛着水雾的双眸，声音已沉入谷底，滚烫的唇又覆在她耳垂，如灼烧的羽毛般拂动着，嘴上只是笑：

　　“不如你趁此机会好好想想，城破之后，如何求我，让我留下你一条小命。

　　叱炎低低道：

　　“你这颗心，我自始至终怎么都捂不热。

　　叱炎立得僵直，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擦去了不知何时满溢在眼角的一滴残泪。

　　好像一切都在梦里见过。”

　　“是。”

　　他沿着锋利刀身上的粼粼寒光看过去，最后落在她雪白如缎的肩头，目中已然毫无情愫。

　　她飞身扑在他怀中，泣不成声道：

　　“你若真的是他，你好好看看啊。我才恍然大悟。

　　“你让我，再看看你……”她还未出手，就被他眼疾手快抢先一步缚在了身后。……”

　　不知何处起了呜咽的风声，让叱炎无视了怀中女子抽泣时的嘤语低鸣，她绵长的泪水已浸湿了他的衣襟，渗入了他的心扉。

　　天边似有雷鸣声滚滚而过。那么事已至此，就只剩下最后残存的一二分心念。”

　　黑暗中，不知是谁轻叹了一声。”

　　崔焕之大惊失色，转身率兵奔去回防，临走时，他只淡淡瞥了辰霜一眼。

　　一城一墙，一砖一瓦，就连城墙墙脚那处坍塌已久的石柱都如此熟悉。

　　她惊觉间，狠狠推了叱炎一把。”

　　叱炎将刀尖放在掌中擦拭着，浓眉微挑，轻描淡写道：

　　“陇右军仍是如此不堪大用，还不快速速束手就擒？我欲借此密道暗度陈仓，将峒关从内部攻破，攻其不意，向大可汗复命。此刻想要趁他与自己贴近且毫无防备，抽出双手去摸他的脸骨来确认。

　　此刻，忽闻凄厉的金戈号角之声。

　　他微微抬头，出了密道后头一次打量起这峒关城内。”额间有些凌乱的碎发遮住了他低垂的眉眼，他自嘲般勾起了嘴角，摇头道：

　　“我以为，你对我还存有几分情意。他轻声诉道：

　　“今日，我看着城墙上飞出一支箭，我心中已有预感。

　　胜券在握，为何他却悲戚满怀，如此沉痛？xvzl”

　　未几，人群中冲出一名赤甲将军，正是崔焕之。”

　　他仰头望着石壁上蜿蜒而下的水痕，心如覆水难收。

　　他以为的情深，不过是她的错认。这是你拼死守过的峒关啊！他剑指着眼前一脸鄙夷的玄衣男子，道：

　　“你放开她。掠过二人朝峒关内城的出口而去。”

　　铁板门轰然一声打开。

　　她听到他高声对前面混战中的陇右军将士喊道：

　　“崔焕之何在？

　　辰霜闻言，倏然回身，只见粮仓方向确实已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此间大半边昏暗的夜空，将月色染成血色。她仰面对着目色幽黑的男人。男人身坚如山，纹丝不动，朝她哼笑道：

　　“调虎离山之计罢了。那支箭从你颈侧擦过，几乎只差分毫，就可取走你的性命。可你原来，宁愿抱着死的决心，都要逃离我身边。

　　漫天火光，箭如雨下，兵戈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首只得只字片语的遥远歌谣，将他记忆中虚空的片段缓缓展开。离真相越近，她的手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此时此刻，她只要在走一步，上前摸一摸他的脸庞。我看，你是疯了……我，怎会是他？你和你情郎的这条密道，还真是好用。”

　　“这五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不登时，远处跑来一个满面血污的小兵，一见崔焕之便跪地大拜，惊呼道：

　　“少帅，不好了！

　　“可我亦从未告诉过你，我留你在身边，一开始只因你像极了我梦中所爱的女子。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这是一招险中求生。不成想，竟在此处遇到了你，是你自投罗网，怨不得我以你未饵，速取峒关……”

　　辰霜被他的陌刀抵着喉，动弹不得。继续道：

　　“今日，这本就是我设下的局。那个女子，身着喜服，一袭红衣，予我真心，只慕我一人——不似你，百般作弄我的真心……”

　　辰霜闻声抬眸，低喃了一句：

　　“红衣女子？

　　他以为的重逢，不过是她的阴谋。”辰霜眼中已是热泪盈眶，她望着眼前不断退却的男人，想要靠近他，最后确认一件事。你我本是敌对阵营，你既无心我便休。？还是，你真的什么不记得了么？

　　叱炎仰面朝天一笑，又兀自摇了摇头，赫然拔刀指向她纤细的脖颈，道：

　　“今日，我眼睁睁看着你从我身边逃向城门，你可知那刻我想做什么吗？

　　她来不及惊呼，却见眼前的男子已遽然收刀，大跨一步，飞身行至她背后将她制住。”

　　他俊美的脸上兀然露出一抹惨淡的笑意。……”

　　叱炎的目光在她蹙起的秀眉间游弋，从她细润如丝的面上收回手，带着不可一世的倨傲，道：

　　“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强求。”

　　辰霜怔忪，猛力捶打着他的胸口，妄图唤回他的一丝留念。

　　辰霜眯着眼，模糊不清的眼帘中，看到了已在厮杀中的两军。”他未收刀，身体却靠近她，空着的那只手缓缓抬起，指尖落在她眼角的那颗泪痣上，又忍不住习惯性地勾去残存在那的一滴泪珠。

　　她心中始终记着骨相之说。”

　　崔焕之目中凝视着泪水连连的女子，迟迟未语，手中的剑却缓缓垂了下去。外头亮如白昼的火光一下子刺进来。道：

　　“你为何要任他摆布？就只差一臂之距，便能最后确认了。你看好，这是何人？

　　辰霜目光复杂，摇头道：

　　“崔焕之，你在城墙上曾答应过我什么？”叱炎应声，声音带着几分嘶哑，“我心里动过一瞬的念头，但如你所见，我始终下不了手。”

　　“是我执念，或是我错觉？

　　时间仿佛在此处停滞不前。

　　甘州那间行有秘术的医馆医女曾有言于她道：一个人的皮相可以多番改变，由于受伤后的发肤会再生，唯独天生的骨相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他究竟，是不是她的长风。”

　　辰霜微微抬起了下颚，以抵抗他的刀锋，玉颈上延，隐约可见皮下幽蓝的血脉。

　　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她使劲想要掰开叱炎擒着她的手，却反被他抓得更紧。只见他说话间，身后已有数十个训练有素的玄军甲兵从另一头城外的密道涌入。她的声音反而比方才更加平静，并未有一丝一毫的惧色：

　　“你想杀了我，所以才射出了那支黑羽箭。粮仓起火了，弟兄们不敌，城门已被攻破了！”

　　辰霜被他拖着，一步步往石阶上走。

　　他好似能感同身受，好似能体会到她见到城破后的心碎。”

　　崔焕之抿着下唇，紧握剑柄的指间因太过用力而泛着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