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宝嘉抬脚跨过门槛,将袖炉随手搁上他书案,摘下披氅递给他。”
宝嘉眼睫一颤,轻轻眨了眨眼。”
“公主怎么说的?”
李答风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那我今天说了让公主高兴的话吗?”
“如果公主睡不着,我可以陪公主聊会儿天。
偏是这临别夜,偏是有情人的佳节,偏是一盏失信的红灯笼。
辗转勾连的吻里,两道喘息再次交缠在一起,在感觉到克制不住的情潮又要起头的时候,李答风松开了人。
“知道如果换作我的门客,这时候会说什么吗?”
“什么事?”
李答风眯起眼看着她。”宝嘉瞟他一眼。”
“行,那就本公主亲自教你吧——”宝嘉伸手一拉李答风的衣襟,将人拉了下来。
临近破晓时分,宝嘉整个人像成了一滩水,没骨头似的靠着李答风的胸膛,被他拿湿帕擦拭过身体,穿上寝裙。
宝嘉坐在座椅上,看着信中姜稚衣落款的时日——
今天刚好就是三日后。”
“什么心愿?
*
简陋的驿站偏房,昏黄烛火轻摇,一声声压抑的吟哦和着涔涔水声在屋子里低回。
李答风一动不动望着宝嘉,直到凉风拂过,吹起她乌发,看见她拢了拢披氅。
李答风可能知道她在看什么。”
宝嘉眉梢一扬,手下一用力。
宝嘉却仰起头来:“李答风,我还想要。
只因为这个人是李答风,只要看他一眼,潮水便会湮灭天灵盖。
李答风压着步子在前面带路,走得有些慢。
“我已经答过公主了。
“李答风,你梦见过纸鸢吗?”
“他们会说——那我今天就只说让公主高兴的话。
感觉到她在急喘声里慢慢恢复了平静,李答风才松开了手。
李答风望着远处那盏红灯笼,继续慢慢地说:“收到公主来信的时候,家里没有红灯笼,只有黄灯笼。
宝嘉勾着唇角起身,拢起披氅跟上他的脚步。”
李答风偏头看向她。
“有女人碰过吗?
片刻后,宝嘉忽然伸手探来。
抵达的那一刻,宝嘉浑身颤抖着惊叫而出,被李答风一把捂住了嘴。
稚衣被困杏阳,沈元策率领玄策军全力救援,李答风也定在其中。
结果六月里南面三州忽而爆发旱情,河东的叛旗说举就举,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
炎炎夏日里,书房的冰鉴散发着阵阵冷意,隔绝了外头酷烈的暑气。
游鱼搅动一池春水,轻易将人卷入颤栗的深渊。”
“那就到天亮为止。违拗了,便要付出代价。”
李答风目光轻轻一闪。”
李答风呼吸一紧,原本平静的胸膛微微有了起伏。”
早知最后还是一败涂地,不如一开始就缴械投降。李答风,对我来说,生离和死别是没有分别的,我是当你不会回来了在过今日的。
宝嘉低头朝他看去,目光定定落在他下颌残留的水渍。
“下狱以后听说公主为我跪了三天三夜,丢了半条性命,我在想,这世上是不是有两样东西是不可违拗的。
“但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只会那样选。
“若一生都没去过最高的地方感受过那里的风,做什么纸鸢呢?
尖叫逼退回嗓子里,宝嘉泛红的眼角溢出热泪,转而狠狠咬他手指泄力。我与李先生近来聊天,好像没有一次愉快收场吧。
李答风看了她一会儿,将视线从她脸上移了开去。
清晨天濛濛亮,宝嘉站在窗前悬着一颗心,紧张地读着姜稚衣寄来的信,读到末尾——
“关内收复,战局已定,玄策军上下此一战有伤无亡,李军医一切安好,约莫三日后抵京,阿姊放心。”
“今日上元,我原本答应了一位门客,今夜要与他上街看灯。”
李答风沉默半晌,终于点下头去:“后悔过。那盏他方才来到这间驿站时,也看出神过的红灯笼。
李答风屈起一条腿坐在榻上,与她静静对视着。”
宝嘉慢慢直起了身子。
李答风低头吻住了她。”
李答风目光紧锁着她的眉眼,点头承认:“后悔。”
李答风喉结轻动:“天快亮了。有空先学学怎么当门客吧。”
李答风走上前去:“还请公主赐教。
宝嘉听见脚步声,抬眼朝他看来,眼看着他慢慢走近,却没有说话。
他要做的事,无非就是沈元策要做的事,也就是河西面临的威胁。
她在乎的人性命皆系于这一战,而她身在长安一点忙也帮不上,只能每天提心吊胆地等消息。”
“我知道,”宝嘉扬着下巴,眼睨着他,“我知道你还会那样选,我就想要你后悔而已。
李答风一声闷哼:“……公主不是正碰着吗?如果你有命回来,那你迟早是我的人,为何不早一些?
李答风垂下眼去,对上她媚眼如丝间投来的波光。”
“我说,我要去了个心愿。”李答风在宝嘉身边坐下来。”
“那我陪公主坐会儿吧。”
“哪两样?”
李答风坐在原地默了许久,久到宝嘉以为他想装听不懂的时候——
“那去我房里吧。”
忽然听见她唤他全名,李答风稍稍一滞,摇了摇头。
当时河西最大的敌人有两个,一是需要警惕的西逻,二是需要牵制的河东。”
李答风凝望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李答风眼睫轻颤,低头再次吻了下去,像要将这春夜彻彻底底地用尽。
李答风蓦地一僵,在避让开去的那瞬又停住。如果你没这个命,那不趁现在——我若白等一场,好像有点亏,你若白试了这么多药,好像也有点亏呢。
宝嘉仰着脖子躺在榻上,一手紧攥着被缛,一手压在李答风脑后,五指扯着他的发根。公主若问有别的女人碰过吗?”
李答风缓缓眨了两下眼,似是预感到什么。”
“当时皇后对我父亲施压,要我与公主断绝来往,我被父亲禁足在府,没法上街,找了些料子拼拼凑凑,才做成了一盏红灯笼。”李答风撑膝站了起来。”
“公主想我现在陪你去看灯?
宝嘉说到这里也停顿了许久,像在酝酿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问:“李答风,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后悔过吗?”
宝嘉偏头盯住了他的眼睛:“一个如果明日会死,今日要了的心愿。
宝嘉看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李答风,我有点冷了。宝嘉也不着急,就坠在后边,看他仿佛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面上笑意更盛。
“我梦见过,梦见自己有一天变成了一只纸鸢,和很多纸鸢一起,所有的纸鸢都知道,越往高处飞,风就越大,线就越容易断,所以旁的纸鸢一看风急了,便会小心翼翼收线飞低一些,可我却觉得,纸鸢就是为风而生的。
因官道被封,耽搁了私信的传递,信送到公主府的这天已是李答风随姜稚衣抵京的日子。”
“我不是说七年前,我是说,年前回京没早点来找我,后悔吗?”
宝嘉点点头:“是啊,违拗天意,违拗皇权,自然要付出代价,但……最大的代价不就是死吗?
“不是说如果有命回来就入公主府吗?
沈元策回到河西之后,西逻一直按兵未动,而河东也在跟朝廷僵持,她本以为会一直相安无事到年关。那就是没有了。”
“会说什么?”
“聊什么?”
“一样是天意,一样是皇权,家里没有红灯笼,我却偏做了一盏,这是违拗天意,皇后要我与公主断绝来往,我却与公主私相授受,这是违拗皇权。
李答风走到她跟前,将袖炉递给她,也没开口说什么。”
“算是吧,”宝嘉语调轻快,似是卸下了什么沉沉的担子,有了得寸进尺的心情,“如果还能做点让我高兴的事就更好了。
李答风吃痛地隐忍着,喘着气抬起头来。
他没想错的话,她应该在看那盏红灯笼。”宝嘉盯着他问。
*
半年后,七月,长安城公主府。”
宝嘉摇头:“只是跟你说——我今日离开公主府的时候,他很伤心,问我要去做什么。
他合拢书,回头拎起一只袖炉,用指腹试了试温,起身走了出去。
宝嘉接过袖炉捧在手里,暖了会儿手,见他还干站在一旁,掀眼道:“还有事?
再回头时,宝嘉已经坐上他的榻,手肘撑在枕上,斜斜支着额角望着他:“李先生在我府上也待了快半个月,可听他们说过伺候人的法子?
李答风一手接过她的披氅,一手将门窗合拢,而后走到里处,将她的披氅挂上木施,捋平褶皱。
他在军中四年,知道玄策军的耳力,这偏房虽然已经关紧了门窗,大点的声儿还是会传出去。
所幸一封封传来的都是捷报。
“我想了想,你说如果有命回来就入公主府,这话实在很没道理。”
宝嘉弯了弯唇,嘴角扬起胜利的笑容。”
从六月悬到七月的石头终于落定,宝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扶着座椅扶手坐了下来。
“后悔吗?”宝嘉问他。
宝嘉满意地笑着,朝他轻张开一道唇缝。”
*
上元春日的夜似乎格外长,偏房的烛火晃了整夜,直至蜡炬成灰方才停歇。
走到偏房门前,李答风脚下步子一顿,停了片刻,双手缓缓推开房门,又背对着她停了片刻,这才侧过身示意她进。
“李答风——”宝嘉哑着嗓叫他。
正月里与李答风分别的时候,其实她大约也猜到了他要拿命去做什么。我就要去风最大最急的地方,痛痛快快能飞多久是多久,这样,线断的那一刻也畅快淋漓。
宝嘉跟着移开了眼,扫兴地靠上廊柱,正心想着果真还是孺子不可教,忽然听见李答风开口:“当年我对公主是真心的。”
宝嘉笑着撑起身子,扶着酸软的腿根跪坐起来,将他推上榻,随后跨坐而上:“那本公主这就开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