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答风也活了下来,得以将真相送到她手中。
沈元策也许不在意她,可是元策在意。
可惜这世上有人生来失去光明,活在荆棘丛生的人生里,或许不到真正面临选择的关头,连沈少将军自己也不知会那样选择,谁又能提早知道呢?
在那座不见天日的冷宫里,惊蛰日复一日照顾着姜稚衣。
郡主仿佛感觉到了她的紧张,笑着问她:“你以为我要从这里跳下去吗?
搬进太清观之后,郡主日日都用那副残破的身躯跪在三清道祖神像前祈愿。
那枚玉佩属于沈元策,元策根本不知道那枚玉佩的存在,没想过这场起兵会牵连到她。
陛下放郡主出了宫。
郡主站在城楼之上,攥着沈少将军的袖箭,用几乎已经失明的双眼凭栏远眺,望着城楼之下沉少将军曾站立的地方,任长风卷起她的衣袂,和不知何时起生出斑白的长发。
是她自以为大义凛然的决定阴差阳错地,亲手将她喜欢的人推向了万箭穿心的结局。
可为何传闻中将军和郡主是一对死对头呢?
沈郎君曾在出征前夜与裴姑娘说:“若来日再见,你发现我与你相见不识,就当我们从未相识,不要再找我,也别再等我。
当然,就算裴姑娘知道了,站出来了,想来结局也不会改变。郡主在冷宫里住了大半年,出宫之时什么也没带走,只带上了沈少将军给她做的那支袖箭——那是宝嘉公主在沈少将军死后,偷偷给郡主送来的念想。
那天在宫门外,她和郡主意外地遇见了一个姑娘,裴相的女儿,裴雪青。
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都像赤足行走在刀山剑树的阿鼻地狱,接受着世间最酷烈的刑罚。
等到翌年春天,四皇子登上大统,终于打开了那扇宫门。
真正的沈元策已经死在兴武十一年的热夏,兴武十一年冬从河西凯旋的人,不是沈元策,是元策。
“其实和亲路上,周寺卿经常在他面前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他心里有疑惑便打探了一二,从周寺卿那里套出了话,得知原来你有一个私定终身之人,周寺卿怀疑是他。
春光涌入废弃已久的宫室,照亮了整座囚笼,她感激涕零地叫醒郡主,跟郡主说:“殿下,不——陛下来了。
没有人会嫌筹码多,即便裴姑娘认下玉佩,天子也不会相信空口白话,放过郡主这个可能,最后不过是从一个人质变成两个人质,带着郡主和裴姑娘一起上城楼罢了。”
“但那个时候,他觉得周寺卿的猜测是无稽之谈,就算他不知道他兄长和你私下究竟是什么样的,也不认为你们有旧,他觉得,要么你有一个真正私定终身的对象,要么只是你想博取周寺卿的同情,撒了个谎。
郡主和沈少将军直至天人永隔也未曾互通心意。”
沈少将军以兄长身份凯旋之后,自然与裴姑娘相见不识。
她问李答风,他在知道那枚玉佩的存在的时候,误会了我曾与他兄长私定终身吗?
有那么一瞬间,惊蛰觉得郡主好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就要这么飞走了。”
“我的命是他拿命换来的,怎么能随便丢掉呢。
原来那枚玉佩上的衣字并非一个完整的字,而只是裴字的一半,与当初的沈郎君私定终身的人是裴姑娘。
为了躲避祸患,这对孪生兄弟当中的弟弟被秘密送去边关,自小在河西长大,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接受残酷的训练,活得就像哥哥的影子一样。
他对着那枚她随手送出的扳指出神许久,是因为小的时候,他父亲说怕疼怎么射得好箭,从来不许他戴扳指。
幽居的日子里,她们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
郡主握着裴姑娘的手,本想安慰裴姑娘,告诉裴姑娘这不是她的错,一开口却与裴姑娘一起泣不成声。
这纨袴当然是装的。
于是此后经年,每一天,都像是他死的那一天。
是她没有早点发现他不是沈元策。
死去的人以千疮百孔的模样死去,活着的人以千疮百孔的模样活着。
那天,她陪郡主再次登上了长安城的城楼。
所幸四皇子及时差人送来了过冬的物资,告诉郡主再等一等。
是她被那些不属于他的过去绊住了脚,端着架子碍着面子,连自己都不愿跟自己承认那份心意。
和郡主一样,直到沈少将军身死之后,裴姑娘才找到李军医,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一切已经于事无补。
二十一年前,见微天师夜观星象,预言当年将有双生妖星临世,来日恐动摇国统,危及皇权,那一年,从京畿到边地,所有出生的双生子都被先帝秘密处死。
宫门前,郡主在她的搀扶下慢慢走上前去,将跪在地上的裴姑娘拉了起来,把那枚一直存放在自己那里的衣字佩还给了裴姑娘。
既然是谁也不知道的私情,两人在外不和,当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并没有误会,却还是为她破坏了那场和亲。
为了扮演兄长,那个少年将身上所有陈旧的伤疤全都新剜了一遍,去掉了胎记。那如何能得郡主青眼,又怎能在后来打下这么多传奇之仗?
是啊,如果是那样,沈少将军不会死,郡主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大烨也不会生灵涂炭,山河破碎,不知要多少年才能重振繁荣。
他在她面前吃牛肉像受刑,不是因为他不屑她给的殊荣,而是因为军中有种救治濒死伤患的特殊医术,要剖开活生生的牛腹,将濒死之人塞入,令其在热乎的牛血里浸泡一场,便有机会起死回生。”
她看着满室明媚的春光,一瞬间一颗心如堕冰窖。
听闻新帝登基以后,那些旧事渐渐不再那么隐晦,河西战神和永盈郡主的旷世之恋被坊间编撰成了风月话本,广为流传。
郡主的眼睛在昏暗的宫室里一天天变坏,到那一天已经彻底看不见光。当年有次重伤,他也曾进过牛腹,所以对牛肉的味道厌恶至深。
郡主说,见微天师就是在那里预言了沈少将军的一生,她想去那里为他求一个不一样的来生。
第101章 主角前世·下(阿策哥哥来了吗?”
罪人就该长长久久地活着,所以新帝给了郡主自由,郡主却将自己这副戴罪之身囚禁在了长安城外的太清观,从此再不入世。”
“所以至少,在他破坏那场和亲的时候,他并没有误会你和他兄长有旧。”
“惊蛰,罪人是没有资格解脱的,罪人——就该长长久久地活着。
与她在和亲路上朝夕相处,相伴三月的人,也是元策。
原来在这场阴差阳错里,没有一个人得到善终。
裴姑娘以为的生离,其实早就是与沈郎君的死别。
郡主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笑着摇了摇头:“陛下不必自责,这双眼睛看不看得见都不要紧,我想见的人,闭上眼才能看见。
那些所有让她觉得割裂的瞬间,不是因为沈元策变了,而是因为他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在冷宫里的每一天,姜稚衣都会梦到兵临城下那一幕,梦到元策在城楼之下仰头凝望着她,在漫长的凝望过后翻身下马,扔掉手中的长|枪。”
郡主迷迷糊糊睁开眼,问她:“陛下怎么漏夜过来?
那一天,陛下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荣登大统的喜悦,只是反反覆覆说着对不起,他来晚了。
那些让她产生错觉的瞬间,或许也不是错觉。有天他戴着面具走在集市,看到玉器摊上琳琅满目,羡慕地停下来,想买一个玉扳指,对父亲承诺不在练箭的时候戴,这才好不容易得到了一样礼物。
至于后来得知玉佩的存在,兵临城下选择那一刹,元策到底是误会了她与沈元策有旧,还是只是因为她是她,才拿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这个答案,姜稚衣永远也不会再知道了。
裴姑娘跪在宫门前,泣不成声地向郡主道歉。
裴姑娘知意中人胸怀大志,见他如此,道他暂时无心儿女情长,便照他当初所说,没有再去找他,只是默默等他,等他做完他想做的事。
可郡主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并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一跃而下。
李答风说,这个答案,他也不知道。
在郡主挪动脚步的那刹,她紧张到一双手痉挛震颤。
他淋一场暴雨也安然无恙,是因为他十岁便入玄策军,是玄策军中最精锐的斥候,荆天棘地,无所不达,日晒风吹雨打,对他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沈家原夫人在那年诞下的不是独子,而是一对长相一模一样的双生子。
当年的沈郎君也并非当真不着调的顽劣之徒,只是为了避免政敌和天子对沈家的过分忌惮才藏拙伪装。
听说沈少将军起兵的消息后,裴姑娘日夜惊惧忧思,不久便病倒,在病中并不知道郡主被召请入宫,替她成为人质的事。
后来惊蛰才知道,在她们不知今夕何夕的那些日子里,北羯趁大烨内乱举兵进犯河西,河西全境沦陷,大烨一度风雨飘摇,几遭倾覆之灾,四皇子带兵出征,所以没能第一时刻救郡主出去。
周寺卿身为这段旷世之恋的见证者,似乎也成了诸多谜团的答疑者——
将军是个纨袴?
李军医身为叛臣,自认已无资格与宝嘉公主再续前缘,选择远走,与宝嘉公主再不相见。他问周寺卿这怀疑从何而来,周寺卿便说了那些从惊蛰那儿听来的话,将他一条条地对号入座。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告诉她了。”
陛下说,如果早知沈少将军当初会这样选择,他或许可以为沈少将军和郡主、也为大烨谋一个两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