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车队遇袭

第14/293章

  她最后一个上马,踢蹬甩鞭,策马驶离。

  本打算今夜新婚再予她,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作用。”

  这下,叱炎完全看清了,这个女子的背影竟是他梦中女郎的样子。

  她回身,看到从帐外冲进来的帛罗和崔焕之。你们河西萧家,真当凉州是你们自己的地盘儿了?

  叱炎喉间紧锁,一言难发。”

  他话音未落,少年身后黑压压一片的将士竟纷涌而至,龇牙裂目,举刀向那倒地的官服男子而去。

  他觉得那个女子身材举止,分外熟悉, 忍不住上前一看。

  浩夜无边,长空如洗,云销雨霁。”

  “你这阉人住口!沉黑的夜色像是无上的命数一般,将底下奔涌的众人覆载其中。

  辰霜行至帐门,来到那柄方才被扔去的银雕匕首前。

  “住手。

  辕门外,辰霜一一点过要从回鹘王庭带走的人。城楼上狂风烈烈不止, 那个女子风姿动人, 身形单薄, 静如冰山。只是这一回,她并未穿红衣,神色也全然没了之前梦中那般缱绻柔情。

  巍峨的城楼之上,连绵数排的火杖悄无声息地熄灭在黑暗中, 唯有被乌云荫蔽的月色偶尔泻下,那片幽芒, 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今次回鹘卷土重来,必是有诈。这般,就不像了罢。要杀,也必须由我亲自来取。”帛罗望着地上身躯仍在颤抖的男人,“让我杀了他,为我阿耶报仇!

  视线中, 茫茫一片。”

  白衣女子缄默不语,官服男子见状疾步上前,一甩手中拂尘,朝那少年啐道:

  “长风将军,若是你和你父帅一般,投了回鹘一去不复返呢?

  浓重的腥气翻涌上来,叱炎望着胸口大片溢开的血花,钻心之痛到了极致,已近麻木,忽然又转为释怀。

  一片迷蒙中, 他看到前面的城墙上立着一个白衣少年, 身上竟似甘州城上巳节那日他穿着的那身雪白长袍。

  漫天席地的大雨之中,他血染的眼帘逐渐模糊,素白的身影决然消散而去。她俯身半蹲,裙裾垂落,浸在雨水中。

  那个少年身侧, 背身立着一个同样穿着白衣的女子。

  此生,再也不见了罢。

  锋利的刀尖刺破他的皮肉,一点一点从眉骨划向眼底。

  她缓缓道:

  “我对你这身皮囊切切实实动过心。”辰霜朝混战中的河漠兵陇右军和玄军大声喝道。

  而是亘古寒峰一般的冷硬和清绝。宴海公主毕生之功德,莫要因我而一朝散尽。

  只见少年死死咬着唇,双臂撑在地上,不肯低头,高声道:

  “我没有叛变,河西军没有叛变!不过都是因为,你长了一双与他极其相似的眼。

  他缓缓抹去眼角的血痕,似是满意般笑道:

  “甚好!

  朔北吹来风沙阵阵之中, 城墙角落里伶仃的旌旗迎风猎猎,朽败的旗杆已是摇摇欲坠。如此甚好!”

  白衣少年猛然抬头,明亮的一双眼死死盯着头顶的那双寒眸,咬牙道:

  “回鹘狡诈,以老弱病残列于阵前模糊试听,迷惑圣上,父帅挥泪出关,死生难料,临别前唯嘱咐我要死守峒关,死守凉州。

  “你这般恨我,如此良机,何不杀了我?他周身滚烫又潮湿。

  “此次偷袭我只为归唐,并非要挑起大唐与回鹘,河漠诸部的战乱。”

  男人闻声,迟滞地抬首,一双血眸与她四目相对。父帅不可能叛国!

  手中的这柄黑铁匕首,他命人炼制了许久,自甘州回来已打造完毕。”

  一道素白的身影挡在二人身前,神色淡漠,纤尘不染。”刀光剑影之下,还是那少年重重喝了一声,他身后的部下才收手作罢,隐忍着后退。他幽深的眸底泛起一条条血丝,有如阴间邪祟。还请殿下允准,准我出关抗敌!

  他像是一个看客,与那少年没有对话, 却好似能感他所感,知他所知。

  男人匍匐在地,牢牢握着那柄匕首,唇口翕张,似是有话要说。

  刀柄锋利,已连带着在她莹白的细踝间划破一道口子,殷红的鲜血慢慢渗了出来。

  笑声低厉,带着几分嘶哑,像是被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破了喉。”

  “今日,回鹘不过在峒关外屯兵数百一千,长风将军却要只身领河西余军前去抗敌。

  她似是没有看见他,而是朝着那个身后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寒彻入骨,道:

  “长风将军莫要错认。察觉到面上细微的痛感,叱炎抬手抚向眼角,指腹的几滴鲜血映入眼帘。她雪白的衣袂被风吹涌而起, 如同骤雨来临前的云卷云舒。她气急,冷声故意刺他道:

  “因你这副皮囊,我还舍不得。

  方才鼓乐喧天的喜宴已是酒倾桌倒,人群大散,哀鸿遍野。

  困兽犹斗。

  怕她不肯接受,不肯用他的替代,所以他犹豫良久,迟迟没有送出。

  帐门外,大雨滂沱。

  祥和不再,血雨腥风。

命悬

  叱炎像是溺进了一片沸海里。”

  外头的雨水瓢泼入内,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上血水和雨水交融,混流而下,泅染了他苍白的面色,目光是一如既往的狠戾阴鸷。她最后一次回望风烟滚滚的王庭玄营。

  辰霜于疾驰的马上转身,雪色大氅在背后纷飞不止。本想送你作为……”

  作为迎娶之礼。

  “你,你这反贼竟敢殴打圣上监军!”那官服男子目露惊恐,捂住唇角溢出的鲜血,一步一步朝白衣女子爬去,拜道,“殿下,萧长风胆大妄为,必须即刻处置,以振军心!相似到,连我有时都分不清,你到底是不是他。”

  她的目色何其温柔,手中的利刃就何其刺痛。”

  她眯起那双秋水般潋滟的眼,声音低幽,却如有千钧之力,震人心扉:

  “长风将军,莫不是要随你父帅投敌?

  想到此处,叱炎猛地伏起身,将眼前的女子狠狠拽了下来,与他一道跌在地上,视线齐平,面面相对。司徒陵、香芝、凝燕、绡云,穆护,还有帛罗,一个不落。”

  “你以为,我对你情根深种,我对你情不自禁?

  辰霜看得浑浑噩噩,脚力失控,向后一个趔趄,要跌倒之际,却被一双手扶住。满溢的雨水已化成涓涓溪流包围着喜帐。

  她耐着性子,俯下身去,听他低声喃喃道:

  “这柄匕首,本是我听闻中原嫁娶礼节,用赤黑的陨铁打造,极为难得。

  辰霜想要挣脱那柄匕首,可明明中了巨量蒙汗药的男人握力强劲,按着她的手死死不肯松开,眼见着刀尖一寸一寸逼近,就要扎入皮肉。”她缓缓转过身,面容清冷,眉间凝着冰霜一般的厉色,朝着一脸茫然的白衣少年道:

  “我乃大唐公主李清河。待圣上震怒,连下十道圣旨,萧帅才肯发兵。

  杀疯了眼的诸人置若罔闻。”

  那个站得笔直的白衣少年被踢翻在地,被迫朝那女子跪拜。

  似有感应, 她微微偏过头, 露出一道新月般皎洁的侧脸。”他咧开嘴,嗤笑着,目中淬火,令人不寒而栗。

  这一回,是回鹘的叱炎,在如此洞房花烛的良夜,缓缓阖上了双目,再一次孤身一人,拥抱死寂。

  “辰霜你……”帛罗与崔焕之齐声惊道。”崔焕之拔出腰间的佩剑,尖刃直至地上动弹不得的男人,恶狠狠道,“我誓要报当日陇右军战败之仇!叱炎双腿一软,似是感到自身的膝侧也痛了一下,几乎要随之跌倒。”

  “辰霜,你没事吗?惊怒交加间,他竟开怀大笑起来。

  他将匕首硬塞入他手中,大掌紧握着她拿刀的手,正对着自己的胸口刺去。谣言四起,说萧帅已投降回鹘。

  “这一刀,是替大唐公主刺的,以祭她在天之灵。”

  叱炎一愣,执刀的手停了下来。他胸间虽未中刀,可心口早已是撕裂般剧痛。她将挚爱之物捡拾起来,揣在怀中。本来早就该送给她了,可他当时却日日介怀那个人送她的银雕匕首。

  突然听见一声“撕——”

  叱炎不知何时已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刺在了她曳地的衣袂上,衣料被生生卡住,撕裂开去,阻止她再向帐外走去。”

  “尤其是你这双眼,和他实在太过相像。

  梦中只有无尽的漫漫长夜,举目看不见一丝天光。”

  “让我来!

  “无辜平民不可动,玄军缴械者不杀!

  就在那个少年身后,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伛偻男子蹑着碎步,掐着雌雄莫辨的尖声响起:

  “大胆反贼,见到公主殿下还不速速跪下!

  遥祝殿下,此生安乐,百年好合,儿女成双,金玉满堂。”

  闻言,男人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地,沉重的身形压垮了桌案,坍塌后狼藉一片。”

  那白衣女子冷笑一声,侧身而立,自上而下低睨着那个少年,声色冷冽,一一叙道:

  “月余前回鹘大军兵临峒关,圣上圣旨颁下,河西节度使萧怀远拒不出兵,乃是抗旨不遵。他的命,是我的。

  梦境接连不断,一个又一个, 虚幻而又真实, 将他本就荒芜的记忆层层打破,搅乱,像是在抽丝剥茧, 又再度重组。辰霜趁机猛地一甩,匕首失力被弹飞,竟不经意间轻轻掠过他的眼窝。”她死死盯着崔焕之和帛罗,威逼二人下军令停战。

  权衡之下,二人最终召回余军,鸣锣收兵。

  ***

  辰霜等三人来到喜帐外。

  酒醉的玄军毫无战力,任人宰割。

  此生,从未有过一刻,如此畅快淋漓。

  一道极细的血线横贯他的眼窝,与他眼中的猩红连绵一片。”

  “如今萧帅带兵深入峒关,已是一月未返,踪迹难寻。圣上的凉州,谁来守?

  辰霜不语,蹲下身重新拾起那柄黑铁匕首,幽声道:

  “不可杀他。

  她蹙眉,回身相望。”少年猛地敛衽起身,将身旁弓着脊背的男子一拳打倒在地。一双泛白的纤手挑逗般再一次抚上他那双灼人的眼,似是在百般流连。

  空洞对空洞,泪光对泪光。

  崔焕之将早已备好的月白狐毛氅衣披在她单薄的身上,微微俯身为她系好领结,柔声道:

  “我来接你回凉州了。还请……还请公主殿下明鉴!峒关若失,凉州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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