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喜服,少年指间的烫意透过那一层绫罗,慢慢渗入她的体肤。”宴海沉下心来,幽幽道,“我们只得,静观其变,伺机而动。可会有危险?
哪怕他的力道已十分轻柔,仍能感到粗糙的茧自她细腻的肤间划过。”她扭过头,矢口否认。
“及笄?或许又是那个匪夷所思的梦带来的预兆吧。
少年无可挑剔的五官在眼前兀然放大,连极力克制的喘息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马蹄声渐远,轿辇上只余少女凌乱的心跳。
她垂落的长睫覆在下眼睑,视线中可见少年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隐着多年练剑留下的老茧。他忽而柔声问她道:
“你是在担心我?”崔焕之不安地把弄着剑柄,延颈而望,那队带走公主的女子已不见踪迹。
待他终于探到了,便将她的小手覆在自己的掌心捉住,长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细腻的手背,低声道:
“你未及笄,我不能……你陵哥若是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及笄礼后,是该纳彩问名了。
她见他回了首,马上松开手,像是故意不看他似的,玉颈一偏,露出衣襟前一截皓雪般的肤色,明晃晃地映在他眼底。
司徒陵摇摇头。”清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
片刻后,侍女归来,朝宴海禀道:
“殿下猜得不错,牙帐果真是处处列满了玄羽兵。
下颚被一只微勾的手指抬了起来。
“你不想说?
及笄之期,应年许嫁。他咬了咬腮,黢黑的眼眸像是淬了火星一般灼人,道:
“可是害怕?
他力道轻柔地把她的身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腰,还疼么?”清河眉心一动,又恢复了缄默。她们是回鹘贵族女子,只是带她去可敦帐安顿。
“有何不敢。
清河慌忙抬袖,想要拭去泪痕,手腕被他一把捉住。
“回鹘内部争斗,应是不会伤害大唐公主。
在她和亲入回鹘王庭后,为表敬重,老可汗多番安排,直到过了半月才正式与她举办婚礼。
连绵的毡帐前,一排甲兵簇拥着几位身着胡圆领的袍大臣前来迎接大唐使臣。”
众人点头称是。”
他张扬却又郑重的神色仿佛犹在眼前,沉闷的轿厢内,她呼吸急了起来,长姐的话也一道在耳边回响:
“人生在世,能够相守何其不易……”
清河不知不觉地抿紧了唇,涂好的口脂溢出了唇角。他怎会有那么好心,派兵保护清河?
为首那位须发皆白的回鹘人,正是在那日宫宴上看到的那位,对着众人不紧不慢行了一揖,道:
“问大唐皇帝好。
她隐约记得,成婚当晚,彼时还是王子的掖擎依俗朝她敬酒。”
“就赌……”他故意顿了顿,昂着头,兜鍪上的一缕红缨飞扬,道:
“此番,我若是能把回鹘王庭送予你,作你及笄的聘礼,你便嫁我。他那双利如薄刃的碧眸,意味深长地望了她许久,最后才一口饮下手中之酒。一生一世只与一人相伴。
清河抬手,抚了抚被他吻过的额角,似是发着热。她瞳孔大睁,愣在那里。她低声道:
“守在牙帐的,不是普通的可汗牙兵,换上来的是回鹘军中的甲兵。”轿外,传来他的笑声,张扬又恣意,一声声叩击着她的心扉,又故意一字字重复,似是在确认:
“李清河,你答应了。”她收了收被他压在身下的裙摆,慌忙侧身一避,半个背对着他。
看来,掖擎今夜要借可汗大婚动手了。她对他道:
“别慌。
长风不如司徒陵这般笃定,在旁皱紧了眉。
长风失笑,摇了摇头。脚趾如编贝,似是因主人的紧张而微微勾着,一颗颗蜷起。
“那你是不敢赌?”
礼部的大唐使臣回了一礼,受命前去回道:
“今夜?他跨坐在她身旁,挑着剑眉,得逞后的洋洋得意。”轿辇外传来他的声音,没有一丝不耐烦,倒有几分沉静,不似从前的他。你可别乱来。诸位放心,婚礼礼仪已准备妥当,绝不会有损大唐颜面。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地收回手,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她,忽然问道:
“眼睛怎么红了?”长风浓眉紧锁,低头回忆道,“听闻掖擎生性凶残嗜杀,我曾与他在战场上交手数回。
不知为何,自从那夜后,她见他了总是不受控地心若擂鼓,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未等她回过神,身长如玉的少年已在轿厢中弓起了身,埋首下来,就定在她面前的咫尺之距。
她被迫抬眸,与他对视。
虽然期间他不发一言,当时与他对饮的她却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如若她记得不错,那一个个身披玄羽的,就是掖擎的亲兵。
见她又不回话,长风又换了个说法,笑道:
“那我和你打个赌如何?但,”他故作停顿,喉结微微耸动,挑眉道:
“但,只此一次。
正迟疑着,前方的轿帘倏然一卷,她的眼中有一道赤红的身姿一闪而过。连带着触碰的指尖都瞬时变得滚烫起来。”侍女犹疑着回道。可宴海就是听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箭袖一紧,他回头,看到一只小手拽住了他。”
清河一惊,斜倚在侧的脊背挺直起来,道:
“你要做什么?
几名衣着光鲜的回鹘女子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搀扶着轿辇上走下来的新娘,掠过众人,簇拥着清河往牙帐深处走去。
少年已掀帘进入轿辇。”
她想起出发前在城墙角和长姐陈情,说到身不由己的重任,一时悲切万分,忍不住红了眼眶,此时竟被他发现了。
袖里,她的手似是受惊,微微收臂后撤,他便再往里追。他回身过去,手指伸入她散在膝上的广袖中,去寻她的手。宴海看出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道:
“你带的兵都是男人,目标太大,引人注意,容易坏事。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些玄羽兵,看起来好像是在保护清河公主的。
宽大的广袖帛面质地丝滑而柔软,镶绣的纹路不断地起起伏伏。你还在生我气?”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结论,
“今夜,回鹘王庭必然有异。”
宴海巡视四周,招了招手,众人朝她围拢过来。一垂首,眸底却瞥见了掩在裙裾下那双白腻腻的小脚。
这喜轿,清河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本是富余,现下人高马大的少年一进来,与她并排坐着,倒显得格外局促。”
“哎?
他怔住,见少女一双灵动的眼眸如清溪明澈,唇红齿白,小口翕张,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
“有你在,我不怕。”清河顿觉中计,面上泛起了热,她张了张口,想要辩驳,却觉得说什么都显多余。”他轻哼一声,松开了手,窗幔又再度闭阖起来。
她始终没有回答。”长风略有迟疑,问司徒陵道。尤其,清河公主所在的可敦帐,已被团团围住,靠近不得。他就是不顾缘由地相信她的决定。长姐只要你借和亲队伍潜入回鹘王庭擒王为质,没让你把王庭掀翻。
“没有。
他咽了一口气,喉结滚落,像是忍住了什么情绪,飞快地起身,正欲离轿。好吧,那下个月你及笄,想要什么礼物?今夜,大可汗就会和大唐公主举行婚礼。我已派侍女过去小心查看了。
“那清河怎么办?你放心,我必不会让回鹘人动你一根汗毛。”
他犹犹豫豫的样子有些不大寻常,哪里像那个上一刻还在外面挥斥方遒的河西少帅。少年从马背上俯身下来,望向轿辇中的她,雕花的窗棂半掩着他俊美的侧脸,高挺的鼻梁抵在窗边。
“你进来作甚?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在她雪白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我记得,公主殿下在此之前从未出过长安,怎会对回鹘王庭的布局和派兵如此熟悉?
果真,一月后,掖擎发动兵变,杀兄弑父,连夜血洗王庭,夺取了汗位。
“啪嗒”一声,轿前晃晃悠悠的帘幔已缓缓落下。
她开始回想起了前世。待他们两败俱伤,于我们此行倒是更为有利。不过……”
“不过什么?一切,只等公主就位。
***
一日后,行至回鹘王庭已近日暮。”
闻言,少年目光倏然一亮,在昏暗的轿厢内璨如星辰。
之前她避而不见,尽量不与他言语,可此时避无可避,她只得默默低垂螓首,不与他四目相对。”
“什么赌?
她跟在大队使臣身后,默默步入了王庭,来到那座熟悉的牙帐。你倒是快说啊。”他挠挠鼻尖,迟疑道,“那日,我情急之下,是下手重了些。
清河蹙了蹙眉。”清河藏于袖中的指尖微颤,轻轻甩开他掐着她腕的手,背过身掩饰心慌。
他已一阵风似地出了轿,飞身重新上马。”
“要你管。”高坐马上的少年,毫不掩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调刻意地带着几分谨慎,细听却颇具玩味。那是回鹘掖擎王子的亲兵。”崔焕之急不可耐地催促道。
恍若心跳骤停,一切纷乱的思绪在顷刻间收拢。
长风疾步上前,想要跟过去,却被宴海拦住。
“玄羽?我等舟车劳顿,未来及安置……”
那人抽动了下嘴角,恭顺地笑道:
“大可汗有令,必须今夜举行婚礼。”
数条线索交织在一起,宴海拧紧秀眉,沉吟起来。
“那你就是答应了。”
“你可愿意?”
话音未落,窗幔已被一只劲臂掀开。”
不轻不重的话语,说得不露声色,似是毫无破绽。他已经习惯了她这些时日来时常蹦出古怪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