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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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木踏脚上坐了下来,商绒听着他平缓的呼吸声,她看了他一会儿便有些困倦。

  “折竹,你……”商绒坐直身体,话还没说完,目光便落在他左肩上浸湿衣衫的殷红血迹。

  一时间,四目相视。

  待梦石出门,房中静谧无声,折竹轻垂眼帘,盯着她在睡梦中,无知无觉握着他手指的那只手。

  这样的角度并看不到他手腕内侧的旧伤疤,但少年微眯双眼,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他收回手,雪白的衣袖遮去痕迹:“你知道什么了?

  商绒想起身,才用了些力气便觉双腿麻得厉害,眼见折竹朝她伸来一只手,她却一下躲开,一下从木踏脚板上摔下去。

  折竹才想抽出手指,然而她柔软的,温暖的掌心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睫毛一动,也不知为何,他忽然停下了。

  将汤药倒入碗中,他端起来走上阶,推门进去,帘子是挂在商绒这边的,而折竹这边则无遮无拦,他才一进门,便望见那榻上的少年已睁开了一双眼睛,也许是看见商绒没有遮掩的脸,少年抬眼看他的目光便警觉非常。

  烧了一炉炭火来煎药,梦石在一旁拿着蒲扇扇风,他忙活了这么久也没工夫吃饭,只有这会儿才吃了两块糕饼垫了垫。

  夜色浓黑,折竹一人骑马穿街,宽阔街道上空无一人,连油布棚下的小食摊也灭了火。

  “虽是无意,”

  梦石从容一笑,“但我的确已经见过姑娘真容,但正如我答应公子的那般,我自会守好你们想要我守好的这个秘密。

  但空气里尚存一丝酒味,他轻嗅了一下,头顶一串色彩鲜亮的花灯交织淋漓光影,落了他满身,刺得人眼疼。”商绒一下抬头。

  桃溪村中人, 最主要还是以采药为生, 便连于娘子一家也从没放弃过这采药的营生, 故而梦石也不必为此跑一趟蜀青城。

  “折竹?

  室内寂静, 唯余一盆烧红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 凛风吹来, 使得支窗的木桩微微摇晃, 商绒安静地坐在一旁咬了一口梦石留的糕饼便没胃口再吃, 她忍不住去看榻上的那人, 发现他满额都是细密的汗珠。

  “簌簌姑娘怎么……”

  梦石听到动静,外袍也没穿整齐便匆匆赶来,在门槛外瞧见这一幕,他剩下的话音咽下去,忙来将昏迷不醒的少年扶起来放到床榻上。

  他一天一夜未归,商绒昨夜睡得并不好,半夜醒来,她一个人在这样一间静悄悄的屋子里守着一盏烛火生生地捱了很久。”

  “若我猜得不错……”

  梦石的语气添了几分不可思议:

  “他应该是身患无法感知疼痛的奇症。”

第24章 不一样

  商绒早知他不一样。

  折竹收回手,商绒眼底还有未消的几分惺忪睡意,她梦到一锅热腾腾的腌笃鲜,可是吃进嘴里,却是凉凉的,甜丝丝的味道,她才一睁眼就下意识地咬碎齿间的糖丸。

  她动作极轻地起身, 寻来一方帕子擦拭他额头的细汗, 以往在宫中时,她最知道发上戴着东西入睡有多不舒服,所以擦完汗,她又小心地取下他发髻上的银冠来放到一旁。

  梦石也没再劝,心知再耽搁不得,便赶紧替少年解衣查验伤口,少年白皙的肩颈露出来,一道狰狞的血口子因衣料牵扯而再度流出血液来,顺着手臂淌下去。

  双手放在床沿,她侧着脸枕上去,昏昏欲睡之际,她半睁着眼睛,视线意外停在他衣袖间露出来的一截腕骨。

  他无声地打量她熟睡的脸,有风微拂她耳畔茸茸的浅发,他发现,她的脸颊白皙而泛粉,嘴唇红得像是他没能带回来的,那盒胭脂的颜色。

  药还是太苦。

  桃溪村与那片竹林中间相隔一条小河,折竹骑马一路从蜀青城赶回来,天色已有微微泛白的趋势。

  商绒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只觉一道阴影压下来,她猝不及防,后仰倒地。

  他扬鞭策马,疾驰出城。

  他回头见商绒捧来一个包袱,将里头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儿地倒在桌上,他便取了风炉上煨着的一壶热水倒入盆中,再对她道:“放心,我也懂些岐黄之术,你快先出去,不要再看了。

  睡意顷刻消散,商绒一下坐直身体,她怔怔地凝望少年苍白无血的脸,片刻,她握起他的那只手。

  床上的少年也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在南州境内的山中小院内, 她替他上过药,也在裕岭镇上的医馆内听见过那老大夫含糊咽下的半句话。”

  伤处残留的药粉会让血再止住的。

  梦石从桃溪村中回来,没听见屋内有动静,他在窗边一望,瞧见那小姑娘坐在床前的木踏脚板上,趴在床沿安静地睡着。

  麻木的感觉还未退却,她咬紧牙关抬头看见他一脸费解,而她的视线却又不自禁停留在他悬在床沿的那只手上。

  马走上石拱桥,才穿进竹林,他眩晕更甚,身体的疲惫无力感裹挟神思逐渐凝滞,在院门处,他下了马,勉强支撑着身体,踉踉跄跄地走入院内,一步步走上阶梯,他喘息着,在视物不清的境况下,整个身子前倾的瞬间,“吱呀”一声,那道门忽然打开。”

  杀人饮血, 竟也活了十六年。

  然而他常戴护腕,伤痕遮掩其下,极难令人发现。”

  “你总喜欢在剑柄上涂那个奇怪的草汁的理由。

  巷中响起马蹄声,姜缨瞧了一眼那马背上的少年,看起来似乎并无异样,他随即转过脸命人来赶紧处理掉地上的尸体与血迹。

  合上房门,梦石与商绒立在木阶上,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血止住了,还要再抓些药回来煎,你放心,他性命无碍的,只是……”

  他欲言又止。”

  她急忙唤他,可他始终没有回音,她才一动,发觉什么凉凉的,柔软的触感意外轻擦她的喉咙,她骤然僵住。”

  腿上终于不那么麻了,商绒勉强起身,在他的床沿坐下,对他说道。

  清晨的冷风随大开的房门涌入,卷起水碧纱帘交织乱舞,压在她身上的少年鼻息紧贴她的脖颈,商绒眼睫颤动,片刻后,她抬起搭在他后背的手,满掌濡湿的血液触目惊心。

  可是,这天下间真的有人生来就不会痛吗?

  “这种病症只存在于极少数人中, 患此症者多半是天生的, 因为无法感知疼痛,所以他们无法判断任何一道伤口带给自己的伤害究竟是小是大,”梦石说着,不由看向身后那道门,他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可他,到底是如何习得这一身武功的?

  她话说一半没了声音,折竹顺着她的视线侧过脸瞥一眼,苍白俊俏的面庞上没什么过多的表情,声线也平淡:“一会儿就好。

  梦石摸了摸胡须,拧着眉道:“你拿来的药虽疗效好,但涂在伤口上却痛感非常,然而我无论是替他清理伤口还是上药,他都始终没有一点反应。

  “什么?

  想了想,他又倒了一颗出来,稍稍支起身,顺着她的唇缝塞进去,然而指腹触碰到她柔软的唇瓣,他有一瞬发怔,却见她眼皮动了动,忽然睁开了眼睛。

  商绒稍稍侧过脸不敢再看,却嗅到室内越发浓重的血腥气。

  冷白的手腕内侧是一道经年的旧疤,深刻又狰狞。

  梦石没有打扰,回身去将那些用商绒的几颗珍珠换来的药材取出,桃溪村中也有会切药的赤脚大夫,他去寻那大夫将药材切好配好,这才多耽搁了些时间。”

  商绒听了,望一眼床上面容苍白的少年,她抿起唇,摇头,站在那儿没动。

  天色越发明亮, 梦石也不耽搁,只与商绒匆匆交代几句,便去了桃溪村寻药, 他此前去于娘子家抓鸡时曾与她夫君交谈过, 桃溪村不是人人都能建得起这样的山居供文人雅士暂留。

  梦石的声音很轻,商绒对于这一切毫无所觉,她睡得很沉,只在隐约间嗅到过丝毫苦涩的药味,却不知是梦是真。

  他瞥见一旁换下来的那身衣袍上横躺的一瓶糖丸,那是他昨日买的。

  天没亮时,她听见院内细微的动静,便跑下床去,哪知她才一开门,他便重重地压下来,带着她一块儿摔在地上。

  整个过程,梦石不敢有一丝放松,好多年没治过这样重的外伤,他使出浑身解数好歹是替少年止住了血,清理过他身上大大小小数道伤口,做完这些,他已是满头大汗。

  最终,折竹换了另一只手取来那只瓷瓶,单手打开瓶塞,他从中倒出一颗糖丸扔进嘴里。”

  今晨他回来得突然,昏迷得也突然,商绒还没有来得及以面具遮掩。

  满窗明净的光线照着他腕骨内侧那道泛粉的疤痕,只这样看,就能够想象出,当年划出这道伤痕时,用了多狠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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