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焕之闻言，面色沉了下去，低声道：

　　“你这是不信我？”辰霜平静地朝他摊开手。

　　除此之外，她还想着那个人，哪怕只一丝一毫的线索，她都不愿放过。

　　崔焕之已换下早前那身绯色官服, 着一身雀金开襟锦袍，腰间系着盘锦玉銙，乌发盘髻高束金冠，同色的锦帽貂裘，随意搁在案前。”

　　“将军恕罪！”辰霜哽了一声，挣脱开去，背身拭去眼角垂落的一滴泪，继续道，“只有一线希望，我便寻那一线希望，至死方休。”

　　辰霜摇头。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是你啊……”

　　辰霜敛眸。

　　即便身穿便服，难掩其矜贵之姿。”

　　他在辰霜身侧停下了脚步，笑得张扬，问她：

　　“你可愿随我回凉州？

　　草原之上的规矩，素来弱肉强食。全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崔焕之哼笑一声，朗声道：

　　“无非大唐国力犹在，我陇右军势力强劲。你不必再以公主之身前去和亲。

　　他挥汗如雨，犹疑再三，还是问道：

　　“你确定能拿到解药吗？

　　帐中，养宁远本是跪在地上, 见她前来, 眼中闪过一道惊异, 随后即刻眸光下敛。更于军中优待她，扶植她，还力排众议，将那个少年将军的余部，包括养宁远等人，收入麾下，委以重任。”

　　“责罚若是对你有用, 我便早已降下军法。

　　他人半倚在案角，长腿微曲，有一下没一下地把弄着腰间宝石雕琢的短刀。

　　辰霜自是有所耳闻：与玄王叱炎一向互不对付的，除了宰相希乌，在回鹘王庭中定还有其他人。宁远愿为陇右所用，万死不辞……”

　　辰霜听不下去, 猛地掀开帐幔步入其内。你是已决意要留在玄王身边，哪怕他是大唐累世仇敌？若是他日陇右军式微，凉州攻陷，我身为公主，可还有选择？”

　　葛萨感觉自己的项上这颗人头都要炸裂开来，他不由对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另眼相看起来。五年前，我便已将话说明。我却为了你拒绝了多少高门贵女。不像当年……”她顿了顿，垂眸咽了一口气，道，“当年回鹘铁骑兵临长安城下，无法转圜，亦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大唐不得已以真公主相嫁，方得一夕安寝。”

　　他狭长的凤眸紧眯，俯下身来朝她缓缓道：

　　“父帅多番令我娶亲为固崔氏势力。”

　　她不愿再为公主。”

　　辰霜面露惊容，喃喃道：

　　“你怎知？

　　崔焕之果然知道她要前来。”

　　辰霜赞同道：

　　“是了。

　　“解药呢？

　　“葛萨，”那女子没走几步又回头唤他，眸中似有万千星子，晶亮澄澈，她柔声道：

　　“千万守好殿下。

　　崔焕之望见了她包扎着绢布的手掌，目色莫名一暗。”

　　“只要你愿意与我一道回凉州，你仍是陇右军的军师。

誓约

　　黄昏与夜色交替之间, 泼墨般的天幕如沾了火，整片烧着了一般, 透着灰烬色的暗光。等我回来。”

　　“今日回鹘虽暂允宗室女为亲。死了都五年了。在崔焕之示意下, 他垂首起身告退。掖擎不敢拿轻举妄动。”

　　“那么，你还要问我为何不和你回去？

　　他扬首，向苍穹间沉沉的云霭望去。崔焕之也从不辩驳，仍是视她如常，予她排兵布阵、参与军事之权。

　　“你来了。今夜，山雨欲来，注定是一不眠之夜。”

　　“末将无能，请将军责罚。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竟又射偏？

　　崔焕之点了点头，恍若未闻，接着向她诉道：

　　“今日使臣已与掖擎可汗谈判后商定，今次以宗室女封为公主，嫁入回鹘。

　　他声音低沉，有如闷钟：

　　“所以，五年来，我与你一道出生入死的情谊，竟敌不过一个陌生的仇敌？此次议和，已许诺回鹘玉帛金器百石，焉能不足？

　　辰霜深吸一口气，对神色凝重的葛萨幽声道：

　　“那葛萨大人觉得，殿下还能撑到巫医研制出解药来那一刻吗？

　　辰霜整肃仪容，正欲进入帐内, 却听见内里传来一阵瓷器崩碎之声。那人恭恭敬敬地将她送至了一处华贵高大的营帐门口，作揖告退。

　　辰霜不由苦笑一声，低低道：

　　“焕之，你何必如此。不信我陇右军？”

　　崔焕之怔怔望着她一字一字说出此言，突然神色激越，扶住她瘦削的肩头不住地摇晃，道：

　　“可那个人已经死了！

　　有人在跟着她？……”

　　崔焕之扔开短刀，刀柄上的宝石掷于桌案，发出尖锐的撞击之声。

　　“陇右军千秋万载，怎会连一个公主都护不住？其父崔嗣本不愿他就此拖延，但却又觊觎娶得公主的美誉和权势，便也听之任之。

　　若是未对他生得一丝感激之情，那是假的。

　　他是为了她中箭才落于如此险境的，她怎可听之任之，坐视不理？他盯着她皎白如玉的面靥，终是放下满腔的不甘，神情柔软下来：

　　“我不管你是清河公主，还是我的军师辰霜。可除感激之外，她无情可予人了。”

　　辰霜点头。今日，我不妨再说一次。

　　叱炎必是一早便预料到了他此次受伤之后的凶险，才做下如此安排。”

　　葛萨不由立正站定，颔首称是。只是近年来，崔嗣见她不为所动，便逼儿子更紧了些。

　　可她如此气魄，好像，她便能代表了帐内那位主子的意志一般。

　　辰霜不动声色, 绕过地上碎裂一地的瓷片, 继续往里走去。正是因为陇右军兵强马壮，回鹘今日无法全然克之，见好就收罢了。”葛萨摆了摆手，眼不见为净一般催她走。如今希乌派人前来探查，恐怕各方势力已然虎视眈眈，有意相扰，迟早会有所行动。你竟还不死心吗？她只想做个平凡草民，于天地间自由驰骋，无所束缚。”

　　“所以，放不放我，遵不遵殿下之令，葛萨大人，你来选。你的心思, 不在我陇右军。”他侧过头，英气的面上笑意分明。

　　群狼环伺之中，重兵权柄的交接之快，往往就在一夜之间。他转而从案前起身，举着短刀来回晃悠着说道：

　　“今晚是大唐使臣在回鹘王庭的最后一夜，明日将启程回凉州。”

　　“魂梦难忘。”

　　她转过身，直视那双凤眸，重重道：

　　“我心早已许人，再难移情。

　　辰霜不由将袖口收紧几分。”崔焕之转身，猛地将短刀收拢腰际。

　　化雪时节，夜间仍有寒意侵身。”

　　辰霜轻轻摇了摇头，叹道：

　　“我只不过想要自己掌握命运罢了。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心意，你不会全然不知？回过头来才发觉不对：自己本是玄王亲卫之首，为何要应一个小女子之令。

　　天色已入暮。

　　夕阳晖晖之下，年轻高大的胡人男子一身衣袍猎猎，执刀屹立，寸步不离帐门。如若一头狼王因病孱弱，其他狼群的头狼便会趁机攻击，取而代之。我们还可似从前那般征战西北，有朝一日，定能将大唐国土尽数夺回……”

　　辰霜先是沉默，而后轻声打断他道：

　　“我且问你，今日为何掖擎可汗会同意以宗室女为公主和亲？难道是使臣一朝一夕的劝服之力？

　　“那你便速去速回。”她覆手在背，绕着葛萨走了一圈，凛然回眸道，“希乌等人，今日会只来这一趟吗？

　　辰霜在那片被晦暗渐次吞没的火烧云底下, 向大唐使臣驻扎的营地走去。

　　当年她女扮男装，掩去身份，投于陇右军，常与崔焕之一道，多少人还以为少帅有龙阳之癖。与辰霜擦肩而过之时, 他避开她的目光，侧身离去。

　　陇右少帅崔焕之已及冠多年，却迟迟不曾定下婚约。他们去而复返，若探得殿下中毒之症，之后又会如何？

　　她才方至营前，便有身着陇右军铠甲的将士来领她。他布局多日, 必是早已算到了这一刻。

　　她突然停下脚步，一拢氅衣, 眼底的余光里映出身后有几道影影绰绰的暗影。”

　　崔焕之忽然望着她冷笑起来，手边的短刀遽然出鞘，在案上划出数道狰狞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