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战

第91/190章

  崔净空将斧子插回背篼里,接着往回走。

  这些小动物惧怕他,哪怕崔净空从不亲手驱赶,它们还是一见他便夹着尾巴一溜烟逃开,好似他把恶人这两个人写到了脸上似的。

  她看着小叔子的脸色确实缓解许多,但是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忧虑大清早时树林阴冷水汽重,体贴关照:“可觉得好些了?

  “麻烦嫂嫂了。他记不清了,只知道最后它也同样死在他掌心里。

  崔净空垂眸,瞧见寡嫂咬着下唇,那粒红痣一晃,她愣愣答应:“……哦。

  “摸着好多了,应该是没事了。

  这下可好,连饭都是人家提前做好的,她也就只有生火热一热的事了。崔净空从小便极少患病,倘若他真大病一场,还耽误学业,不可能话本只字未提。家里的米这几天都要叫你要吃一半。

  “我前两天腿不得劲,闲着缝了几个荷包,去镇上买了些柴米油盐,还把荷包卖出去了;这两天想在后院圈一块地方,放点小鸡养大,这样隔段时间每日就有鸡蛋吃了,还能拿去卖……”

  女人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崔净空心下一哂,现在她拿他当什么?”

  冯玉贞抬手局促地摸了摸鬓角,发髻只拿木簪松垮挽起,几缕碎发散落在脸旁没有盘起。”

  冯玉贞小声说完,神情迷茫。

  这几天一家不速之客飞来老槐树安家,冯玉贞正在树下打扫落叶,小喜鹊便从巢里踉踉跄跄飞出来,它还很不熟练,“喳喳喳”绕着她打圈。

  可现下原本无趣的图上也骤然换上一副总是低眉顺眼的面容。

  这直接骇到她了,算一算上次有人找她说媒还是崔泽提亲,两辈子算上都十年左右了。

  崔净空已经走了,难不成大清早去书院了?

  这才恍然大悟钱家母子这些天怪异的行径意在何为,只是话还没出口,就被崔净空堵在门口了。

  冯玉贞摸摸它圆圆的脑袋,忍俊不禁的逗它:“好啊,每天就知道讨米吃?

  反正在小叔子面前困窘的事儿多了去了,再添一件好像也没什么,冯玉贞自暴自弃的端出去,两个人就着钱婶子送来的辣口榨菜。还是鸽子?”

  冯玉贞眉心一跳,停下筷子——主要也是被辣得嘴里发麻,想缓一缓。

  她伸出手,这只肚子雪白、两翼青绿的幼鸟便落下来,拿幼嫩的喙啄她的掌心。

  于是吞吞吐吐,一语带过:“钱婶子几天前就来过一趟,说是她家老三和你小时候闹过,她想最好把这桩陈年旧事翻过篇,给你又是抬桌子又是送榨菜,不过这几天你不在,这些好处倒是全跑我身上了。”

  崔净空眉宇清冷,躯干挺直,昨夜里的脆弱如同昙花一现。”

  接着便如昨晚般伸出手,却对上他乌黑清醒的沉眸,一时僵在半空。

  本以为小叔子大清早已经去书院,便不着急收拾自己,没成想原来是去山上了。

  昨晚上她絮絮叨叨不知道说了多少,最后都把自己给说困乏了,也不知道怎么就趴床边凑活了一夜。

  麻雀?”

  他堪称乖顺的低头,寡嫂只要伸伸手就能碰到,不必够高垫脚,也不必迟疑犹豫。

  她低头时的浅笑弧度很温柔,崔净空突然想起他八岁那年在庙里,也曾于掌心间养过一只温驯的小鸟。他忽地睁开眼,汗珠随即从浓密的眼睫滚落,平静的湖面遂被激荡起一圈一圈散开的涟漪。她盯着碗边的缺口看了半晌,还是记不起来有这么一桩事。

  冯玉贞对此却很有些苦恼,小叔子虽然在自己床上歇了一晚,可被褥到底还是自己日夜贴身盖的,被小叔子亲手搓洗……

  这么一个月下来,崔净空又是做饭又是洗床单,一副敬爱寡嫂的姿态,几乎同植根于脑海里那个玉面修罗是两个人。

  谁给她盖的?这原本是崔净空最厌恶的事,任凭他再如何云淡风轻,到底要为凡胎俗骨所困。

  他并不在这件事上隐瞒:“不,只是临时起意,今天还要过去。

  皎若明月的半边脸压在寡嫂的枕上,枕上散落的清淡苦桔香气萦绕鼻尖,如同把人亲手拥在怀里。

  松松挽起发髻,嘴里唤他名字,屋里转了一圈,院子里也没找着人。

  于是顿感到两人跟村口娃娃过家家似的荒谬感,为了摆脱凝滞的氛围,冯玉贞转移话题:“空哥儿饿了吗?

  可只面无表情翻开几页便失了兴趣,两具裸露的人身丑陋不堪,被兽性支配的丑态毕现,不要说冲动,他心里一丝波动都吝啬。

  可对方仍不罢休,话锋一转,竟然拐到她身上。

  某种程度上倒是比人要聪明的多,起码有自知之明。

  原来就是当时她没忍住多瞅了两眼,脸上带疤的男人!”

  他缓缓抽出斧头,却见草丛里跳出一只金丝虎——俗称橘猫,圆圆滚滚的极为滋润,大概是闻到了熟悉的苦桔味,以为是附近的女人照例来给它上供。

  可她自然不能一五一十给他倒出来,难为情不说,也不合礼法规矩,历来寡嫂改嫁一事,不避着小叔子就算了,哪儿会细说给对方听?

  改过了改过了好好改过了呜呜呜球球了

13 ☪ 13、今晚回来

  ◎弯腰迁就她◎

  晨风从没有掩紧的门扉里吱溜溜钻进来,吹动她的额发,冯玉贞受冷,这才迷迷糊糊从床边支起身。

  正喵喵叫着上前蹭来人的腿,却迟疑停在半途,仔细嗅闻,又渐渐变成了一股森然的铁锈味。

  体贴、温顺的寡嫂哪里知晓,黑暗里崔净空眼尾泛红,目光牢牢锁住她温和、圆钝的五官,宛如一只腹中空空的饿狼。”

  *

  在山林间仍弥漫白溶溶雾气的时候,他的背篓里已经压了一大半的柴火,上边都是随手采摘的野果。”

  崔净空颔首,跟在她身后进屋,冯玉贞一掀开锅盖,发现一锅玉米面粥已经早在里面,只是时间长放的凉了。

  冯玉贞还在不紧不慢的说,崔净空却没有精力再听,他呼吸难掩粗重,喉结滚动,眼睑发烫。

  即使没经历过几年和野狗嘴下夺食的日子,他对这些猫狗也全无兴趣,从不觉得可爱。

  她突然想起崔净空昨晚亲口说过自己并非发热之症,她一时睡迷糊了抛在脑后,哪成想小叔子也跟闹着玩似的,竟然也愿意俯下身迁就她。

  “多谢嫂嫂昨晚照料,我恐怕昨晚嫂嫂没睡好,今早我便不想再吵醒你了。

  “空哥儿,这是上山砍柴去了?”

  伸手轻抚在他额头探温度,这次却很注意克制停留一瞬。

  这时候冯玉贞才有空问他:“怎么夜里匆匆赶回来?

  作者有话说:

  昨晚上码了一半睡着了……

  早上及时补上!

  她嗫嚅一瞬,手指蜷曲便要收回去,却不料崔净空忽地俯下了身,青年身材修长,却为了凑她的高度而俯下挺直的腰。

  他从后门进来,听到前院的动静,便撞见寡嫂举止随性,手里碰着一只小喜鹊。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冯玉贞回身一瞧,青年将竹背篼卸下,摘下头顶的草帽,露出一张清雅的脸,张嘴喊她一声“嫂嫂”。于是一发不可收拾,摧枯拉朽般将理智烧的半点不剩。冯玉贞匆匆摆手,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几乎把拒绝两个字写满脸。

  可今天他才意识到,泛滥的春情和所有他迄今为止感知过的疼痛截然不同,又麻又痒,又涨又疼。”

  兴许是黑夜掩盖下看不清具体神情,也兴许是对方这一晚接连难得展露的脆弱情态,她胆子也稍微大了一点,只当崔净空难受的睡不着,想听她唠会些家常。那是一个镇上的男人——钱永顺的木匠师哥,踏实肯干,问她意愿如何。

  冯玉贞捞起来,意识这才回笼,一看床上,昨晚躺在上边的人已经没了踪影,床单也被扒了个干净,只剩被子和枕头。

  书院里不是没有知人事的同窗,有一段时间他们私下挤眉弄眼地传阅一本秘戏图,他在毫不知情下也打开看过。燕子?需要哄的小孩吗?

  这个小叔子怎么老同她抢活干?

  连畜牲也是知道见人下菜碟的,以往他在的时候,方圆一里地都见不着几只,不过这么几天的功夫,瞧着冯玉贞人善,多半是不时喂养,都跑回来了。我现在便烧饭去。

  只发现竹竿上挂着的那张床单沿着边缘往土里滴水,瞧着是崔净空早上起来洗的。

  她心下无奈,来溪边醒神,清晨溪水浸透寒意,凉水扑在脸上,直冻得打哆嗦,鼻尖发红。

  黄澄澄的猫眼映入一个手持斧子的煞神,它瞳孔放大,弓起身子,扎入草丛里逃跑了。

  幼鸟怕生人,扇起翅膀忽一下飞走了。

  奇怪,已经过了三月二十三,排除下弦月致他疼痛的情况。

  没水会渴,不按时进食会引发腹痛,薄薄的表皮擦破会渗血,更别提念珠引发的疼痛,像是年轮一样深深凿刻在他骨血里,难舍难分。可是私塾这两天休沐?”

  崔净空目光瞥过她的嘴唇,冯玉贞不太能吃辣,微微张着嘴,露出细白贝齿间一点鲜红的舌尖。

  身体强硬地要把理智也拉下来一同沉沦ᴶˢᴳᴮᴮ。

  这时候便发现不合时宜了,明明就隔着两步,昨晚上暂时填补上的鸿沟又再度横裂在两人中间。”

  待解释了前因后果,又怕崔净空揪着这事不放,对方却没作反应,他转过身,从平躺到侧身朝向她:“嫂嫂一人在家,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五步远的草丛窸窣作响,崔净空回去的步伐一滞,反手握住斧柄,冷声道:“谁?

  腰背酸疼,她揉捏了两下肩膀,盖在身上的薄褥便滑落在地。

  只是示弱便轻轻松松骗她放下戒备的心防,实在好骗的很,可他转念一想又不算高兴,觉得可要看紧些,只是这么半个多月的功夫,一个不注意就有苍蝇嗡嗡绕着她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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