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一个个都是骗子。仿佛用尽了指间所有力道,将那头雄鹰的颈掐断在掌心。就在他忍不住伸手之际,那滴泪便弹指灰飞。”她哽咽着,吃力地断断续续道,“我真的,很想很想,去草原看一看你说过的萤火虫,到底是不是比皇宫的灯好看?
女子身着赤色朝服,腰间系有青色祥云锦带,头顶鎏金珠冠,盘云高髻,金玉花钿,描眉黛浓,正端坐着在正殿主位之上。”
“我等你好久了。你听好了……”
她轻启朱唇,艰难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对,不,起。他示意身后的属下不要跟进来。他立在空无一人的旷野,风沙起,眯了眯眼。”
“我骗你之事,又何止当年那一件?
骗子。你可知,我为了赴你的约,差点死在了八百里瀚海的荒漠里。
笑够了,他躬身,靠近她。你不是让我不要迁怒他们吗?
在此生与她最近的距离间,女子已没了声响,气息渐无。”她苦笑一声,语调冷漠又疏离。”
“我这一生,骗了太多人。
……
直到第四个两年后,那是第八年。”掖擎微微一怔,脚踩血泊,一步步往前,随意撕开地上尸体的锦服,擦干了他刀上的血迹,收刀入鞘。你根本不想和我一道走?
除了掠夺扬威,他心中,还存着一个不可与人道的目的。
入了殿门,第一眼就看到正襟危坐在堂上的女子。
掖擎不以为意,转而冷笑道:
“无妨。我此生,出不去了。
他展开亲卫送来的妃子画像,其中一位,面上有一对熟悉的梨涡。你还满意?”
她摇了摇头,反而释然地轻轻一笑道:
“我这一死,便是解脱了。沉吟至今,却只剩下荒唐可笑。你敢死,我让整个宫里的人陪你一起。他做质子之时,在这里生活的回忆并不美好,充斥着戏弄与嘲笑。
一如既往,并无人来。无人再敢像幼时那般欺侮他轻视他。
死前还紧紧抓着他的箭袖,吐着血说要跟他回王庭,要他为他们报仇。我们胡人二嫁三嫁都习以为常,无论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今次都由不得你了。
……
那一年凛冬。
珺君,是你失约了。忆起前世,这老小子没被他的雄兵打趴下,反而死在了狗皇帝的阉人手里,现在想来,真是唏嘘不已。他的身后,渐渐跟随了一批年轻力强的回鹘贵族。呵,你们这些汉人,都是骗子,骗子!
掖擎握紧了拳头中那枚绣鹰的锦帕。”
见她垂首不语,掖擎垂着头嗤笑一声,似在自嘲:
“八百里瀚海?”她呵出一口气,淡淡相迎。掖擎猛地一脚踩下去,狠狠碾碎了地上的砂砾,驾马离去。
……
“轰——”
佛钟长鸣。
掖擎满怀期许,两年又如何,他可以等的。
他说服父汗,游走在执掌兵权的各怀心事的叔伯间,应允他们苛刻的条件,规划行军线路训练骑兵预备粮草。
跨出最后一阶门槛之时,他五指一松,柔软的锦帕随风掉落在猩红的火光中,转瞬便被烈焰吞噬殆尽,化为灰烬。
在他惊愕间,她平淡道:
“我当年就告诉过你。
莫名的泪光渐迷了眼。
掖擎将画像撕个粉碎,沉心定气。
之后的又一年,他仍然依约,在八百里瀚海往前走了两百里。
第二日的出逃并不顺利,有几个一开始就跟随他的亲卫被禁军的利箭刺中,死在了途中。
他最后还是收回了手。就算这样,她也不会记你的好的。
在大唐为质子的经历为他的身份镀了金,打通了王庭的人脉。
为了此战,他筹谋了整整三年。!”
掖擎错愕过后,疾步上前,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
“你不是说这宫里的人无辜吗?
见来人去而复返,掖擎轻嗤一声,
“萧怀远,今日得空来受死了?”
说时迟那时快,掖擎闻声已是迟了,望见她从朱红的唇中吐出一口鲜血。但有一事,我从未对你说谎。”语毕,掖擎一夹马腹,策马一跃奔向宫门。”掖擎放下刀,刀上残留的血迹染红了他的指尖,继续说道,“你可记得当年之约?
长安城外不远处的山丘上,几匹战马嘶鸣声不绝,马鬃如同流火般随风恣意飞扬。
杀伐一生,成王败寇,本无甚可留恋的。
求而不得,有憾无悔。马背上的掖擎眺望着山下零星仍在厮杀的禁军士兵,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座久违的浩大城池,眯起了眼。
大唐式微,日薄西山,给了他可乘之机。他安排在大唐的探子回报,新帝同时纳了三名妃子。
“你知道我要来?细腻如缎的面庞他想了十年,那一双近在咫尺的美目翕张,眼底有一行泪划过。我这次来,就是要带你出宫。”
“……”
“有本事,把老子放出来,再来打一架。
年纪大了,双手容易颤抖,他手中马球失衡掉落,慢悠悠滚出了牢门,又被一只布满青筋的老手捡起。
掖擎从冗长的回忆中抽身。”
兵戟声越来越近了。我竟会信你那套鬼话。
他空荡荡的心中,只存了一个念头。九泉之下,再向殿下请罪。
已在殿后烧了大片的火苗一下子窜上了前殿的屋顶,连绵中,不断吞噬着琳琳琅琅的雕栏画栋。”掖擎双手抱胸,仗着脑子里知道他所不知道的前世之事,挑眉道:
“你是为了她,才收留她逃出宫的女儿的吧?
却因今日见了那女童与故人何其相像的容貌,而无所适从,而再起心澜。
此仇必报,定要大唐百倍奉还。
他的背后,是整个皇城的漫天红光,如若冥河彼岸的业火,烧不尽前缘尽误。
那道暗红色的门缝越来越越小,直到完全闭阖,而她在门的另一头,失了色的面容却像烙刻一般映在了他心底,一生一世,挥之不去。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他缓缓松开了她的脖颈,恨恨道:
“所以当年,你就是骗我的。
他前半生从未想过,长安城就这样近在咫尺,就像心渴已久的美人就这样赤-裸卧于塌前凭君采撷。
草原势力向来慕强,父汗不仅默许了他的行为,还将他正是册封为王子。
长安城内,他望着属下们生杀抢掠,心中燃起无限快意。
掖擎咬牙启齿,蓦地升腾的怒火掩盖住他眼底的慌乱:
“你为了不和我去草原,竟要吞毒自戕?
这十年,每两年往前两百里,他已走遍了这八百里瀚海。他已行至终点,在那黄沙漫天的尽头等了数月。
走近了,他上下扫了一眼她的华服,讽道:
“十年不见,你已成了娘娘了。早知如此,当年必要告之我夫君,定不会让你轻易逃出长安,放虎归山。她甩开了他的手,将他从小门推了出去,将门合拢。他的眸光一寸寸黯淡了下来,反而倏地燃起比荒漠更无垠无尽的失望与恨意。
风萧萧兮,天地凛然肃杀之气。前殿的最后一段雕梁轰然倒塌,坠落在火海之中,吞没了那个血色的身影。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地牢中不知何时漏了水,一点一滴泅染了玄衣男子花白的袍裾。
“哦,是吗?”
掖擎笑得肆虐,她却闭了闭眼。
他在心里呐喊着,集结了兵马,浩浩荡荡向皇宫进发。
珺君,我来救你出宫了。”他玩味一般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汉字,语气兀然转怒,一把揪住她精致的下巴,将指尖的鲜血一笔一划抹在她的唇瓣之上,吼道:
“你把他当作夫君?从派兵佯攻凉州获取时机,到彻日彻夜跨越尧山天险,无人知晓他为了这一刻到底付出了多少。”
他在口中咀嚼着这个词,脑中想的却是第一个如此唤他的那个女子。我的人去找了,一并带回草原。那个抛下长安给我的狗皇帝?”
“可惜,看不到了……”
掖擎闻此,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仓皇又凄凉。
似是已等了他好久。
满街锦缎金帛四散,到处哀嚎声不绝,但他并未驻足。”
掖擎听清了,后退几步,一扬手狂笑起来:
“夫君?他在回鹘王庭的力量,已不容小觑。”
“听说,你为那狗皇帝还生下一个女儿。
半生被困长安为质,往后余生在凉州为质。
待他九死一生,仍然成功地回到了回鹘王庭。”
“……蠢货……”
“你敢骂老子,再蠢有你蠢?死,也会死在这九重宫阙里头。”
她被扼住了喉,艰难地发声,句句锥心:
“若我当日知晓你今日会来屠城,我恨不得你埋骨荒漠,死无葬生之地!垂目又望见手中的马球,仍稳稳躺在他老茧斑驳的掌心。眼前的长安与他记忆中第一回卑微来到时的模样并无两样,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掖擎啧了一声。
下一瞬,他的笑声戛然而至。
王庭中,上至大臣,下至牙兵,见了他,无不恭恭敬敬叫他一声:
“掖擎殿下。”
女子神容端肃,目色凛冽,冷冷道:
“是我无知,竟不知掖擎殿下手眼通天,能直接打到长安来。
大门闭阖,将殿内的光亮在一瞬间收拢,暗无天日。”
“好,克城之时,金银锦帛子女者,任取!唯望殿下不要迁怒他人,这宫里的人都是无辜的。
……
掖擎一刀解决掉身旁最后一个侍卫,大步跨入那座熟悉的偏僻宫殿。
“禀报殿下,生擒唐军百人,部分逃入城中,其余已尽数歼灭。”
他凝望着她白如新雪的面上忽有清泪一行行落下,几近哀求地说道:
“如今,唯有一死,以息掖擎殿下雷霆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