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一年,付家娘子确实做得不错,光靠供应师家好味城外这两家分店就赚得盆满钵满,原本的漏风破屋都推倒重建,成了一水儿的青砖大瓦房,儿子也有钱去读私塾。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他爹瘫了……”
鱼阵嗤笑道:“我姐姐说过,你们这种人才不是真心悔过,只是害怕,只是觉得倒霉,觉得自己只是因为倒霉被抓住了,才不得不低头。
“快开店了,咱们速战速决,”鱼阵坐下,捏着马鞭一下下敲着掌心,“我不邀功,只说这么些年,我姐姐待你们不薄吧?”
顿了顿又道:“若是管得好,以后那两间铺子就与你做嫁妆。
“即日起,革除红姐采买的职务,打发她去庄子上干活。
所以大部分人都有种集体荣誉感,发现了这样龌龊的内幕后,自然愤怒。
“你当初差点被人卖到窑子里去,”鱼阵很失望地看着红姐,“是我姐姐抢着买下了你,给你饭吃,给你衣穿,叫你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赚钱,可你呢,你是怎么报答她的,嗯?”
她是真的失望呀。结果后来发现鱼阵虽面上笑着,芯子却同大掌柜是一般无二,最是明察秋毫不过,半点不顾及什么人情、关系,该赏就赏,该罚就罚,便渐渐收敛,不敢作妖。
眼见业务步入正轨,天天往返也太疲乏了些,又给店员们平添负担,鱼阵便渐渐放宽到五日去一次,十天一次,一直到如今的半月一回。
但鱼阵不同,她几乎是师雁行一手教导出来的,性子像了十成十,只要好好培养,日后绝对是了不起的帮手。”
京城外种地养殖的很多,四处送货的也不少,原本付家娘子并没有太大优势,只是胆子大,主动跑上门推销。
师雁行每次看了都笑,“给鱼阵攒着就是了,我都多大了?
鱼阵搂着她笑嘻嘻蹭了一回,“我才不嫁人呢,这辈子就赖着姐姐!
可听到后头的话,又忍不住笑道:“这叫什么话?”
姚芳听了,登时怒不可遏,当场就要冲出城去问个究竟。
那说话的女孩儿不服气,“您别打量着蒙我了,如今的时节不好?
可红姐的巴掌,到底没打下来。
却说鱼阵接了那铺子已一年有余,头几个月难免紧张,几乎日日过去盯着,又熟悉人手和业务。
况且淙淙也十四岁了,便是普通人家也该学着管家了,这个做姐姐的财大气粗,拿出两间铺子与她练手,似乎也不算什么。
罢了罢了,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她看着就好。
“真是良心都给狗吃了,掌柜的和二姑娘素来待她们不薄……”
倒是鱼阵尚且撑得住。”鱼阵走过来,居高临下俯视着红姐,“你倒是同我说说,怎么就独独你这里时节不好?”
但凡有财力的人家,姑娘们的嫁妆都是从小攒起来的,早年她们家艰难,别说嫁妆,就是温饱都成问题,自然不敢想。”师雁行轻轻捏捏她的脸颊,笑道,“就该是这样,行不行的,试试看才知道,可别上来就说不行。”
她也就是对同为管理层的“同期生”们客气,对这些矮一级的“学妹”们,却很会摆架子。
左右就在眼皮子底下,店里也是自己人,即便来日出了什么篓子,还有她们兜底,也不怕。”
“既然要历练,就得真刀真枪的干,不然总是旁观有什么用?
众人原本见她年轻,是个未出阁的年轻姑娘,素日又是个和气的,还有些嘻嘻哈哈。”
付家娘子见势不妙,扭头想跑,转眼就被另外一人扭住,登时抖若筛糠,一个劲儿告饶。
江茴也说:“你手底下也不是没人用了,且叫她再历练几年吧!
她当即把脸一拉,二话不说上前扬起胳膊,竟要打人。
红姐往地上吐了片南瓜子壳,闻言不屑道:“你懂什么?”
师雁行搂着鱼阵说:“管他呢,我乐意给。
冷不丁让她管理两间铺子,能行吗?
每每听师雁行这样讲,江茴都很高兴。不过纸上谈兵罢了。
素日待她们的好,竟全然不记得了。”
红姐一听,如遭雷击,整个人都灰白了。越说越不像了。
跟师家好味店内采买比起来,简直是从云端跌到烂泥里。”师雁行摆摆手,又对鱼阵道,“你也不用怕,两家店的管理班子都是现成的,你只负责总抓总管,这些年也没少见我处理事务,上上下下都是熟络的,照葫芦画瓢总会吧?
“不不不,二姑娘,您行行好,别送我去那儿,我改了,我真的改了……”
鱼阵口中的庄子是师雁行年初为了掩人耳目新买的一个农庄,并非护卫队日常操练的那个,多用来种庄稼和果树,还有猪圈、鸡鸭大棚,日常做的都是粗活儿,月钱也少,而且几乎没有晋升机会。”
鸡鸭都是论只或半只点的,价格也是固定的,所以一直以来,活鸡活鸭的斤两都没什么波动,可连着两三天了,送来的活禽明显小了一圈!如今时节不好,外头都这样。
而寅时结束前,一日采买便会完成,所以鱼阵才赶了大早,就是来捉现场的。
“我都亲眼看见的,原本咱们要的那些甲等货要三十五文一斤,可那付家娘子送来的却是乙等货,只要三十文一斤!
这些年她虽然跟进跟出,见了不少大世面,也帮着打点生意,可都是打下手而已,何曾挑过大梁?”
江茴天生不爱争抢,守成有余,激进不足,最适合守在大后方。
“她问不得,我却问得。
可我明明瞧见付家娘子偷偷给红姐塞荷包!
众人将红姐、付家娘子都提到后院,早有人搬了大圈椅来给鱼阵坐着。如今又是什么时节,怎么就不好了?”
江茴却道:“早年家里穷,我也没本事,如今好过了,给你补上,别嫌晚。
一行人骑马到了师家好味后门附近,老远就看见熟悉的供货车停在外头,估摸着是正在卸货。”
江茴张张嘴,才要说什么,见姊妹俩三言两语就敲定了,索性不管了。”
师家好味一直坚持关键核心环节用自家人,故而如今店里担任后厨、账房和负责采购等重要职务的,都是师雁行一次次买回来的女孩子,卖身契都还在她手里呢。”
但凡她们还有点良心,一开始就不会伸手!”
从小耳濡目染,鱼阵远比寻常女孩儿更有野心和自信,见姐姐这么说,下意识点头,“会!
昨儿还有熟客嘟囔呢,说之前一只烧鸡吃不完,还能带了家去,热热下顿吃,如今竟不够一顿吃饱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个机会!平白无故的,她做什么给她钱?”姚芳从后面捏住红姐的手腕,反向一扭,红姐的脸刷地白了,疼得跪倒在地。”
她固然是主导,但这么多年来,若非有江茴在内全力支持,她也不可能心无旁骛去外头打拼。
师雁行欣赏她的胆识,又怜惜她家贫,想着能拉一把就拉一把,这才定了她的货。
鱼阵不理红姐,示意姚芳立刻把人绑了,扭送过去。”
“真棒!
“姑娘,姑娘是我一时忙糊涂了,送错了,真是送错了……”
钳住她的护院娘子啐了口,“呸,死不悔改!
那人倒有些脸红,“姑娘,倒也不是为了银子,是我实在看不下去,您跟掌柜的够厚道了,店里出了这样的事,我们这一批也没脸。”又对师雁行道,“你也是,骄纵也有个度,她才多大,哪里就至于送铺子了!”
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说起来,家里的银子本也是你赚来的,却是你说的什么羊毛出在羊身上……”
师雁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什么叫我赚的,你这么多年的账房和内务总管难道都白当了?
付家娘子早鼻涕眼泪流了满脸,跪下磕头,“姑娘,姑娘,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混账,可我知道错了,真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奈何人心不足蛇吞象,眼见着这家分店远在城外,师雁行不常来,师鱼阵又是个年轻姑娘,付家娘子便起了歹心,找到红姐,做了以次充好这一招。
那采买上的红姐正跟付家娘子说话,下头的小丫头忙着验货、入库。
人怎么能这么坏呢?
人赃并获,红姐早就吓破胆,哪儿还有方才骂小丫头的威风,嘴唇剧烈颤抖着,憋了半日也想不出借口。便是外头雇人,难不成我每年不给他们分红的?
一般来说,同一家店里运营的管理层都是同一批培训生,一来年岁相仿,二来朝夕相处有“同学”之情,合作起来远比旁人更默契。
鱼阵等人先将马匹都就近寄存了,然后便悄默声围过去。
就见一个小丫头掀开装活鸡的笼子看了眼,皱眉道:“红姐,这鸡的个头儿忒小了些,别是送错了吧?
那女孩儿也没想到她竟会动手,一时间竟吓住了。”
姚芳等人最是仗义,生平最恨恩将仇报、吃里扒外,押送进来的路上暗搓搓拧了她们好几把,这会儿红姐和付家娘子又是疼又是心虚,已然站立不稳。不光颜色不好看,采买的鸡蛋个头也小,有灶上的人问,红姐还嘴硬,说秋日天干气躁,菜蔬长得不好,鸡也不爱下蛋,如今市面上都是这样的。
京畿一带不比城内繁华,这里的人很少通宵达旦,故而店铺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早上卯时正开店,夜里戌时末关。
“反了天了!也不想想你是怎么起来的,对得起掌柜的和姑娘吗?
可不曾想人心不足蛇吞象,个别人眼见她去得少了到底心存侥幸,竟开始中饱私囊起来!
可如今都好了,江茴便每年都用自己的分红给姊妹俩添金置银。
眼见着快到开店时间了,鱼阵懒得同她们废话,简单粗暴地宣布结果。
为了查明事情真相,鱼阵一大早就跑来搞突然袭击了。
她先按住姚芳,又安抚了那举报的员工,言明只要查清,必然严惩不贷,对她也会有相应的奖金。昨儿我还去外头问当地人呢,也没听见谁说家里的鸡鸭养不肥的……”
红姐是这家分店中年纪最大的,之前考核成绩也最好,所以才被委以重任,这么久了,何曾被这样当面顶撞过?
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分工不同而已。没良心的东西!
前几日店里有人来举报,说是负责采买的红姐与供货商付家娘子相互勾结,故意做假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