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云飞,断她一条手臂

第46/265章

  他时而大笑又大嚎,时而亢奋不已时而又失魂落魄起来,只是口中一直念叨着一句莫名其妙的诗句: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掖擎站直了身,在地上投下的巨大阴影跟着一步步逼近,直到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团团包围。你可认识一名叫做珺君的女子?

  他只得将她紧扣在他后腰的手掰开,脱开她的束缚,将外衣解下,盖在她身上,掩住了她裂了一大道口子的血衣,道:

  “事不宜迟,你先回去安顿清洗。

  远远望向高台的时候,他蹙起了眉。”

  清河紧紧攥着手中的酒瓶,屈膝行礼道:

  “奴婢是可敦身边的侍女,特来问大可汗安好。那个背影缓缓回身。他已依令带来一整队玄军,将整个牙帐都团团包围,封锁起来。

  女子扑通一声飞入他的怀抱,拽紧了他的双臂,她热泪涟涟,浸没了他的衣襟,可以感到胸口间的一片温湿。

  他脑中忍不住回味着,脚步不停,飞快走出了密林。他宽慰她道:

  “别怕。

  掖擎正捂着血花四溢的脖颈,狂涌不断的血流从他粗壮的十指指缝间流下,将他皱起的襟口染成赤色。”

  说着说着,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昏黄的眼中坠下。紧紧环着他的腰不肯撒手。

  掖擎忽然睁眼,望见了立在榻前的女子,猛然起身厉声道:

  “你是何人?

  待人走后,长风面色凝重起来,在帐中踱着步子,环顾四周,脚步最后落在一个不起眼的酒瓶身上。

  “儿啊,炎儿啊!

  他瞥了一眼通体雪白,毫无瑕疵的雪狼皮,微微扬起唇角。切忌对任何人说起此事。她,她去了王帐一直没回来……”

  他的笑意凝在了面上。”

  “是大可汗……”牙兵齐声道。

  清河眉心直跳,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洪钟般的尾音带着几分颤抖:

  “你……你抬起头来!”

  “我们也不知道啊,大可汗的随侍都是希乌大人安排的。

  只一个转身,手腕已被掖擎死死握住,他头发蓬乱,老泪纵横,语调甚至带着一丝祈求,对他道:

  “宴海走了,你来的正好。”

  清河不明就里。

  听到有人来了。!”

  清河重重一怔, 脑中一片空白, 不由自主问道:

  “你是如何知晓我阿娘闺名?

  她闭上了眼。

  “殿下!

  他面上流露的惊恐之色并不比那地上的女子少。

  追击这只狡猾的雪狼之时,多花了些时辰。

  她跑去哪儿他都不会太过担心,因为王庭内外,都是他的兵。

  长风替她将带血的匕首收回鞘中,恐她颤抖的手指被锋利的刀尖割破,一面拭去她滚滚而下的眼泪,一面问了一句:

  “你怎么会来王帐?”掖擎浑浊的眼珠子一怔,进而迸射出小簇火苗来,喃喃道,“可是宴海?

  “什么?迟滞地,钝重地。

  长风覆手在背,缓步走出帐子,向几个被玄军制住的牙兵问道:

  “是谁召她入王帐的?大唐席位上,只见仍在席上的可敦衣衫红艳,却不见了刚才还在她身后坐着的那个白衣女子。”

  清河面色阴沉,目中似有寒冰碎裂,冷冷道:

  “你怎配提她们俩的名字,都是你,害死了她们……都是你!”

  掖擎恍若未闻,直直地看着她的脸,甚至还想上前抚摸她的面颊。

  长风徒步在林间疾行,背着长弓和箭囊,手中拎着一只捆住四肢的雪狼。

  未几,掖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猛地摇晃着她的肩,厉声问道:

  “她死前离开那座皇宫没有?她蜷缩在一个逼仄的角落里,双手死死执着那把匕首,银雕的柄上已是血痕斑斑,刀尖朝着一个黢黑的宽大背影。

  他握着酒瓶的手缓缓垂落。

  长风毫不犹豫地,一脚将挡在前面的掖擎踹翻在地,俯身地上哆嗦的女子揽腰扶起。你像极了她……”掖擎抬起一只手指,仔仔细细审视着她发白的面容,浑浊的呼吸扑在她鼻尖,清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珺君是你阿娘?他死死盯着她的面,颤声道:

  “你,你过来, 再靠近些。

  她看到他手中紧握的酒瓶, 还有颤颤巍巍的双手,以及青灰色的额鬓沁出汗渍。她想要挣脱束缚,却被巨大的力道反噬,一下子摔在地上。

  瞬时,如雷的鼾声骤然停滞,她的脚步亦滞在榻前,不敢再动。他只能下马奔走,免不了多费了些工夫,才将那只猎物捕获。你叫什么名字?

  掖擎身体似是凝固了一般, 满是褶痕的面上不断抽搐着。为可敦敬献她亲酿的好酒。

  当他一把掀开王帐帐门之时,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新鲜的血迹,仿佛上一刻才刚刚洒在泛黄的毡毯上。”

  他好像又化作了一座石像,只是干裂的嘴唇不断地喃喃着什么。”

  她点头,缠在他掌中的手指渐渐分离,恋恋不舍地回头走出了帐子。她飞速镇定下来, 缓缓抬起头,与榻上惊愕万分的男人对视。”他未等她回答,本是病恹恹的人突然直起身来, 朝她凑近, 紧紧扶住她的肩, 一字一字道:

  “她是你什么人?

  长风漫不经心抽出腰际的陌刀,在浑身颤抖,扭作一团的牙兵身上比了比。”掖擎手一滞,突然后仰跌坐在榻上, 像是一头困兽出了笼子一般吼叫着。”

  “可敦?

  他还来不及抚慰,就听到地上的掖擎张口说了些什么。”

  谁知,她却哭得更凶了。”

  长风浓眉紧锁,沉吟片刻,对葛萨道:

  “大可汗暴毙而亡,派重兵把守王庭,无我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可横死在地的掖擎身上却毫无酒气。

  泼墨般的血滴溅满她一身轻薄的白衫,肩臂处的布料已被撕裂,露出一角白净的雪肩。弑君之罪,现下难以收场。当年我都打到了长安皇城宫门下,终究还是来晚一步。

  酒香四溢,是好酒。是不是?他一口没喝。回鹘铁骑入城,阿娘身为圣上妃嫔,为免受辱,自尽于宫门前,至死没能离开皇宫。

  清河心下一惊,咬了咬腮, 一手开始摸索着腰后的匕首防身。

  又跑去哪里了?”

  清河淡淡摇头,苍茫目色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字回道:

  “没有。”清河克制心底的恐惧,平静地说道。

  只唯独,王帐是个例外。

  长风松开了她,缓步走到掖擎跟前,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摇头道:

  “他死了。”

  掖擎接过了她躬身递上的酒瓶,只觉喉中干涩,正要直饮,眸光倏然一转,落在眼前白衣女子低垂的面上。可她分明能感到他身上并无杀意, 似是只是在确认一般引她上前。

  他指着她大笑道:

  “这么多年, 竟真让我等到了你。

  不祥的预感骤起,他将雪狼丢给了葛萨,疾步夺了离他最近的一匹马,召集了兵马向王帐奔去。

  所幸雪狼到手,皮毛完整无损,大功告成。她说大可汗召她来的……”

  “那大可汗召人的随侍呢?

  片刻后,王帐前列满了黑压压的玄军,训练有素地将整个毡帐围了起来。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她在哪里?”

  她用手抹着眼泪,面颊沾得满是血迹,倔强地抿着唇未有回答,只是在他怀中低声抽泣着。她要杀我……”垂死的掖擎咧开干涩的嘴,笑得极尽诡异,“真相,真相……”

  他吐出最后几个字,双目死死睁着,头一歪,不动了。不成想,他竟然……”

  长风微微颔首,垂落的目光落在她左手手腕上发青的红痕,他捞起她的手,目露心疼,责怪道:

  “为何如此莽撞,你本可以等我回来,或者叫我的人随你一起来的。

  牙兵浑身一瘫,跪拜道:

  “玄王殿下饶命!

  他心下一颤,攥紧了拳头,一步一步朝内走去。”门外传来葛萨的声音。”

报仇

  掖擎声音不大, 骤然响起却十分骇人。”见她拽着自己不肯放手,他无奈地轻抚她额头,那里已被被冷汗浸覆而一片冰凉。死了……”掖擎怔忪间,声音低落下来,自语道,“竟死了么。”“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啊……”

  见场面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清河有些惧怕,往帐门外跑去。

  他缓缓抬起粗糙的手指,满脸的不可置信, 又惊又喜道:

  “你是长安来的?你做我的可敦,我欠珺君的,我都补偿给你好不好?你先回去,我来处理。”

  “她死了。眼前的一幕,令他凝结在胸口的血气猛然上涌。可是为了脱身且不累及他人,这已经是最后的上上策。”

  她失力般将双手搭在他前胸,低低道:

  “大可汗召可敦来帐中,我怕他对香芝不利,就自己来了。古怪的是,他的坐骑没由来地断了铁蹄,跑不快了。他俯身捞起酒瓶,打开瓶口,闻了一闻。

  他举目四望,却见葛萨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低声禀道:

  “殿下,你可算回来了。

  自来到回鹘王庭,她从未离掖擎可汗如此之近。

  他自然知道葛萨说的“她”是谁。”

  他抽动的嘴角凝着一丝阴阴的笑意, 道:

  “你不是可敦的侍女,你就是我的可敦。”

  掖擎满目错愕,攀着她肩头的手松开,垂落下来,重重地朝榻前锤了一拳又一拳,恨恨道:

  “我知道的,她没等到我,她早已死了。她硬着头皮往前一步, 来到他身前。

  似是想到了什么,掖擎皱起了眉,连呼吸都滞住了一般问得小心翼翼:

  “你阿娘,她在宫里还好吗?

  接着,怀里的女子力竭一般瘫倒在他怀中。”

  清河见被他戳破,大惊失色,却他狠狠拽住了手腕。

  待她一步步靠近床榻,心间砰砰直跳。

  想象着她收到雪白氅衣时的表情。

  ***

  密林中,枝繁叶茂,不见天日。你是她女儿?”

  很快,他又摇摇头,语带惋惜,自行否定道:

  “不会是她,她都死了好久了。

  掖擎睁大双眼,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像是要凸出来一般, 浑身将死的腐朽之气仿佛被这一震遽然消散。

  该是欢喜,还是娇怯,或是得意?

  清河双手撑在毡毯上,一步一步往后退。

  “像,可真是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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