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只有腿上绑着红色布条的鸽子。
蒙巽昂起了头，两眼一眨不眨，带着慷慨赴死的决心。
理智清晰地告诉他这个答案，但冷汗却在不住地顺着额角、面颊往下淌……
他慢慢地俯下身，双手将那把落在地上的剑捡起，绝然地拔出了长剑。放了他？
自己回去六磐城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谢无端抬手又打了个轻轻的响指。
他没死。！
他自十五岁上战场，手下亡魂无数，自认见过的死人多得很，胜过，也败过，但这样的冲击感还是第一次。
大都尉是绝不会信自己的。”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几支羽箭擦着他的面颊、脖颈划过，箭尖削下了他鬓角的几缕发丝，在皮肤上留下一种灼灼的刺痛感。
“嗖嗖嗖！
可蒙巽的双脚似被钉子狠狠地钉在地上般，一步挪动不得，浑身僵直。
地上那些同袍一双双黯淡无关的眼睛似全都盯着他。”
谢无端如夏日溪流般清冽的嗓音再次钻入蒙巽耳中，满含笑意。
果然如此。
蒙巽苍白的嘴唇抖如筛糠。
而他此行从一开始就是被大都尉当作弃子，连他自己都认为他是必死的，可现在，独独他一人还活着。
意思是，谢无端不在兰山城。
谢无端肩头的白鹰骚动地扑了扑翅膀，冰冷的鹰眼死死地盯着腾飞的那只白鸽，却很乖地没有追。
蒙巽傻眼了，完全被这不合常理的发展惊住了。
蒙巽晦暗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谢无端身上，看着对方打开了随从手里的鸽笼，将那笼中的白鸽放飞。
看着谢无端的表情似在看着传说中的恶鬼夜叉。
他的眼皮在不住地颤抖着，抬眼望去时，入目的是谢无端唇角的那抹浅笑。
鸽子已经放飞，红色布条的意思是，这里没有谢无端。
对他来说，死在这里就是最好的归宿了。”
谢无端轻轻地击掌，微微地笑了笑，淡淡浅浅的，温润如三月和风轻拂柳稍，道：“放了他。
蒙巽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毅然道：“长狄人绝不投降。
他的心脏在胸腔中急速地跳动着，这一刻，他心头的感觉复杂得难以言说，有震惊，有不解，还有那一丝丝的后怕。
下一瞬，七八支羽箭齐发，离弦声此起彼伏，那闪着冷芒的箭矢朝他射来。
蒙巽直接在心中自问自答：不会。
什么？
怦！！
他要是回去见到大都尉，该怎么说？怦！
蒙巽紧紧地握着剑柄，缓慢地将那寒光四溢的轻薄剑身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就似乎他的内心早就被对方看穿，里里外外，无所遁形。
他是真的让自己走？
所有人都魂归西去，唯有他一人存活的孤独。
大都尉将这唯一的生机留给了昙达。
可为什么？！
这张脸是何其熟悉，又何其陌生。
如镜般倒映出他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面庞。
蒙巽的脸色再次一变。
下一刻，周围原本指着他刀和箭矢，全都放了下来。
他如果逃走，那就是逃兵。
“啪啪。
他更信任的人是昙达，所以，此行自己被当作弃子在前方吸引景人的注意力，而昙达被派到了后方潜入，探查敌情。”
谢无端轻轻打了个响指。
而他依然站在那里，双眸圆睁，冷汗涔涔。！
“请。
他们长狄的勇士是不畏死的。
更不曾感受到此刻这种极致的孤独。
在长狄，无论是被怀疑通敌，还是逃兵，都是要连累家人的。
他们的元帅留吁鹰常言谢无端此人狡诈如狐，其一言一行必有深意。
包括大都尉在内所有人都会怀疑他是否通敌。
“咣当”一声，那支剑摔在地上时出鞘了一寸，一寸两分宽的银色剑身似一汪清泓，绽放出凛冽的光芒。
白鸽飞得极快，近乎是落荒而逃地飞上了高空，越过那高高的城墙，向着六磐城的方向飞去，很快就被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中。！
他知道，回去是死路一条。
风吟自是知自家公子心意，解下了腰间佩剑，随手一扔，抛在了蒙巽的脚下。
谢无端不是心慈手软之人，自昨日起，已有五千多人马死在了他手上，可为何独独放过了自己？”
放了？
明明对方已经收回了武器，可是，他却觉得寸步难行，周身一股战栗般的寒意四处流窜着，脑子里混乱如麻。
那是一种洞悉人心的笑容。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挥之不去地萦绕在他的鼻端，这是他闻惯了的气味，此时此刻，却令他觉得透不过气来，胸口似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碾盘。
他以为他可以慷慨赴死，就像是方才那些羽箭射向自己时，他不躲不闪，迎刃而上，但是，当那锋利的剑刃划破脖颈的皮肤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手心更是一片汗湿。
依大都尉的性情，他会相信自己吗？
蒙巽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无端，直盯得两眼通红一片，眼神之中难掩惊惧之色。怦！
那些大景将士往两边退开，给他让出了一条道，火把的火光照出了一条宛如独木桥般的狭窄通道……
蒙巽惊疑不定地又看向了谢无端。
他回去后，若是如实说，大都尉会信他吗？
谢无端像是大发慈悲地给了自己一条活路，但实际上，他是在把自己往死路里送。
他们都死了，只有蒙巽一人孤零零地站立在那里。
蒙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直勾勾地望着那只白鸽。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一个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