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荔知默默念诵超度的经文。
守在大帐外的两名小兵见状吓了一大跳,连忙追了上来。
谢兰胥迈进大帐,帐门落下后,隔绝了帐外的暴雨,就连雷鸣似乎也小了不少。
军营里有万俟假扮谢兰胥,不光白沙城内的敌军没发现,燕军营里的自己人也没发现。
冷雨,寒风,如绵软的银针,从天而降。”
“每次雷雨夜,我总会想起她。
一天夜里,她被雷声惊醒。
雨声,雷声,她的存在渺小到不值一提。他该死。
谢兰胥的话敲响了荔知的心房。”
“是我杀的,干你何事?
谢慎从不死,她永远也无法走出那雷雨交加的一夜。”
“我没能阻止,事后还帮你隐瞒,自然同罪而处。
“驾!
“我们二人合力,世上再无难事。”谢兰胥紧紧地搂住她, “没有那一天的。
一炷香时间后,龙眼在辽阔的草甸上停了下来,二人前方,便是清澈如镜的玛瑙湖。”
荔知闭上眼,沉默不语。
忽然之间,龙眼的嘶鸣声打破了混沌的雨夜。反而令她心神不宁,胡思乱想。
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趁白沙守军疲惫的时候,便展开总攻。
他们一骑返回鸣月镇。
正当这一回的军议就要落下帷幕时,一名神色慌张的斥候忽然闯进帐篷。
“这是怎么了?
她没有想过自己能去哪里。
宁愿血流而死,都耻于求助于他人帮助……阿姊死前最后那段时间,该有多绝望啊?
她问来问去, 或许想听的只是这一句话而已。
荔知在军议上的态度,便是坚决的主攻党。大雨藏匿了她的存在,隐藏了她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的事实。”她不解发问。”
“多谢你,阿鲤……这个诺言,只需维持到我还在的时候。
万俟蠡上有聪慧的哥哥,下有机灵的弟弟,鲜少获得如此重任。”
斥候有紧急军报的时候,无须通报。涣散的瞳孔里依然滞留着生前的恐惧和悲伤。”
谢兰胥没有想到她口中说出的竟会是这个名字。
昨夜的雨露仍有些许停留在草片之上颤抖。
一年的时光没有留下多少痕迹, 鸣月塔的一切都仿佛还是他们离去时的模样。这样便能将百姓的牺牲,降低至最少。
“而且,”谢兰胥顿了顿,“我看见他在那夜想要对你不轨,只不过被你以命喝止罢了。
又一声惊雷打响,荔知再也忍受不住,胡乱抓了一件外衣披在身上,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帐篷。
每次一想到她临终前的遭遇,荔知就心痛难忍。”
荔知嘴唇苍白,被冷雨打湿的衣裳紧紧贴在她身上,带来一丝丝寒意。”
谢兰胥的声音里毫无悔意。
谢兰胥召开军议,听取斥候对白沙城的调查结果。
随着时间的流逝,即便荔知不断安慰自己,对荔慈恩的担心还是有增无减。他向荔知和谢兰胥诉说此事时,一脸的骄傲。
他看了她一眼,但并未多问。
看谢兰胥一脸气定神闲的表情,荔知便知道,他和毛澄,已经“不得不”达成了共识。收他们的女儿为义女, 一方面能让他们心里放心, 一方面我也不必收下那些姬妾。
“苑儿……”父亲苦笑道。
卖包子的还是张嫂, 卖竹编的还是刘大爷, 街道两边还是那些熟悉的店铺。
头戴斗笠的谢兰胥雨夜归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荔知面前。”谢兰胥说。为了扮好谢兰胥,暴瘦了十五斤,从身形来看,跟谢兰胥完全无异。
再等下去,白沙城迟早不攻而破。”
“收为姬妾,以后若是诞下子嗣, 两家便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你荔氏倒台的时候, 那些姻亲, 可有出手相助?
唯一能让她镇定的东西不在了,恐惧和惊惶趁虚而入,顺着血液流往四肢百骸。”
谢兰胥一甩缰绳,高大的龙眼如箭一般疾驰而出。
“温泉那夜, 你表露过心意,担心会成为其他女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些事情,都是从前的史书上曾经发生过的。白沙城若继续困守,早晚会走到那一步。”谢兰胥问,“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来鸣月塔了。远在关外的鸦休王部派了几次援军,都被谢兰胥率军击退。
“宫主,还请在众人见证下履行诺言。”
荔知沉默不语,闭上了眼, 静静地躺在谢兰胥的怀里。”谢兰胥反问。如果死后有魂灵……我们一定会下地狱吧。
“这是……是我的心结之一。都护府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里边住着的,却是新任都护了。”◎
“你为什么要收那么多义女?
雷声贯穿被子,无孔不入。
谢兰胥的意思和荔知一样。”谢兰胥说,“以前从未听你说过怕打雷。
她双手合十,为湖中的亡灵祈祷。颠簸之中,荔知紧紧抓着马鞍,每次她的身体一歪斜,搂着她的双臂便将她扶正。
毛澄一脸无奈,叫出了自己的独女毛苑。
“他必须死。
海菜花的季节已过,波光粼粼的湖面泛着冷意。
这几日荔知也没闲着。
“既然是为了表亲近,叫岳父当然不比叫兄弟亲近。
有了谢兰胥的支持,军议很快便通过了择日发动总攻的决策。
荔知想要去抚摸手腕上的贝壳手链,摸空了才后知后觉发现,手链早已不在她这里。
可惜,他遇上了谢兰胥。
“他若不死,翼州就不会因为害怕都护府的报复而自乱阵脚。
谢兰胥自然重重谢过。
黑火这才命众人将刀剑都给收起。
“还想去哪儿?于我而言, 你一人足矣。
双生子流出的血,浸染了她的一生。”
谢兰胥的声音出现在她身后,荔知没有睁眼。若我不在了,你——”
“胡说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
月升星明,圣子宫众人如临大敌,和宫门外的燕军对峙良久。
前去迁移宝藏的谢兰胥还未回来,床榻另一边始终冰冷。
毛苑早就听说,父亲有意将她许配给身份尊贵的前朝仅剩皇室血脉,以后扶持此人登基,她便是皇后。
“雨这么大,小姐要去哪里?
谢兰胥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110 ☪ 第 110 章 ◇
◎“西南方向二十里,有一支全都由骑兵组成的大军来袭!
他长驱直入,跪倒在谢兰胥等一众将军面前。
“如果我们死后能到一个地方,地狱又如何?
树倒猢狲散,荔氏因谋逆罪获罪, 姻亲们还怕跑得不够快,怎么会反过来相助呢?
谢兰胥的两手穿过荔知,握着缰绳,气定神闲地骑在他们二人一起从小养大的龙眼身上。
前朝宝藏先转移了一部分,变现为军马提供给了圣子宫。
荔知走到靠近湖畔的地方,在满地的鹅卵石上跪了下去。
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
荔知和黑火品了一壶茶。
毛澄看了看谢兰胥,一脸无奈道:
“叫义父。
第二日,雷雨过后是一个艳阳天。
以毛澄此人的心智,若遇到一个等闲之辈,说不定还真能做那摄政的无冕之王。
“我只是在想,”荔知睁开眼,望着平静的湖面缓缓道,“鲁涵对我们无过,反而诸多提携。”
荔知充耳不闻,两个小兵也不敢上前拉扯,只能面面相觑。
“都收起兵刃来,一场误会罢了。”他说, “如此, 干脆就只你一人。只要有你相伴,地狱十八层的风景,我也不惧见识。
前往草原寻找十三部和谈的荔慈恩没有消息传回,荔知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他们二人的平安。
大门前,谢兰胥终于现身,在他身后,跟着一脸苦笑的毛澄。
此次军议,便是议是否要在近日对白沙城展开总攻。
“报!
荔知居中调配,作为办事人,悄悄留下了一笔油水。”荔知说,“一想到我至今还未给她报仇,罪魁祸首仍逍遥法外,我就痛恨自己的无能……”
谢兰胥揽住她的肩膀,丝毫不在乎她身上的雨水会不会浸染到自己身上。”
离开圣子宫的时候, 荔知忍不住问身后的谢兰胥。
毛苑刚一出来,便看见宫外围着许多燕兵,前朝皇室遗孤也在此,她一时愣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白沙城粮食告罄,仅剩的口粮被鸦休贵族霸占,城中百姓空望着城外等待秋收的稻田,腹中饥饿难耐,零星的□□已经在城中上演几回。
她用被子蒙住脑袋,想要从雷雨声解脱中来。
去了草原的荔慈恩还是没有消息传回来,也不知是路途遥远不便还是……荔知每每想到此处,都会强行打断自己向着不好方向的猜测。帐外大雨瓢泼,雨声如雷,荔知朝外看去的时候,帐篷突然变得雪白,随后惊雷响起。比起全部的前朝宝藏,这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光这一毛,都足以买下京都最贵的酒楼回雪楼。”谢兰胥说。
因此她出来的时候,粉面带羞,还以为父亲已经解决好对方的未婚妻——前朝公主的儿子,和燕朝有血海深仇,怎么可能会真心接受赐婚的旨意?
站在大雨中被一遍遍冲刷,反而令她觉得窒息的心情稍缓。
“和你阿姊有关,对么?
他将荔知放在榻上,吩咐帐外的小兵烧一桶水来。”谢兰胥提醒道。她躺在那里,到最后血流而尽都没有闭上双眼。
“更何况——我不愿意有旁的女人。”
……
祭奠过玛瑙湖的亡灵后,荔知和谢兰胥连夜返回了军营。
世界多么喧嚣。”荔知说。
“父亲?
不攻而破,听起来倒是很好。
荔知靠在谢兰胥温暖的胸口,不知不觉镇定了下来。
荔知拒绝谢兰胥的搀扶,自己翻身下了马。
谢兰胥颀长瘦削,身上的肌肉却像豹子一般精壮,抱起荔知,轻而易举。
事到如今,荔知也没有指责他的资格。”
荔知沉吟片刻,说:“玛瑙湖。”
谢兰胥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荔知沉默。
她再也忍耐不住帐篷里的寂静,宛如那一夜般的寂静。只不过到那时,城中不多多少百姓要死于饥饿,多少嗷嗷待哺的孩童,会被易子而食。
对他来说,什么都大不过税收。我们却杀害了他唯一的儿子。”
谢兰胥拿来一张干的手巾,走到荔知身边坐下,仔细地擦拭她脸庞上的雨水。
他皱眉看了一眼神情凄惶的荔知,皱起眉来,取下斗笠戴在她头上,然后一把抱起她,大步走向帐篷。还是回帐篷吧!
荔象升孔武有力,有他在一旁保护,再加上荔慈恩本身的聪明才智,想来遇险也会转危为安才是。
那空无一人的左半边榻上,好像时时闪现出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