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教主弄清了事情缘由之后，对沉璧的畏惧又消解了几分。”

　　身旁传来小姑娘清脆的嗓音。

　　他对此人有些印象。”女子抬起一张容色秾艳的脸，眉头轻蹙，轻声道，“我杀的可不只一条性命。

　　什么除祟仪式，不过是借着神灵的名义行下流之事，这样低劣的把戏，偏偏在民间屡屡有人上当，真该将这群骗子挫骨扬灰——

　　“教主大人，那我将倾慕之人灵府碾碎，挫骨扬灰，不知可否算是斩断了情丝呢？

　　沉璧迟疑了一会儿：“……可我恨他，这千真万确。

　　真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杀人如麻！”

　　芃芃却高深莫测地摇摇头：

　　“就像我师尊给我布置作业的时候，我也会有一点点讨厌他——”

　　月无咎：？

　　他擦了擦冷汗，已经开始打眼色示意掌教，赶紧找人来救他狗命。”

　　沉璧沉默了一会儿，回答：

　　“因为我心中仰慕之人，需要我替他做这些事情。

　　沉璧微讶，偏头看向了芃芃。

　　可杀了之后呢？

　　她转过身面向芃芃，诚心实意地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

　　天枢门乃修真界的执法大宗，所有的脏活累活苦活，以及得罪人的活，都由天枢门的人出面处理，堪称修真界的清道夫。

　　万众瞩目之中，沉璧开始掰手指头心算。他要杀了那个蠢货！

　　此人看上去并不像容易轻信鬼神之说的凡人，仔细观察她衣着细节，虽然衣裙普通，但裙边露出的鞋面绣花，却是九重山月宗常用的图案。

　　沉璧却自顾自说了下去：

　　“可是，即便是这么做了，我仍然没有解脱。

　　“杀生之罪，确实罪大恶极……即便明净释圣神悲悯众生，但你毕竟剥夺了一条生命，想要洗清罪孽，恐怕需要付出更大的……”

　　“啊，或许是我没说明白。

　　痛苦没有消失，她也没有如那些话本中写的那样一夜间就看破红尘情爱，从此洒脱自在。

　　可是她对那个人的情感，却非只有这一种，他的血可以磨平她的恨意，但剩下的，那几百年时光里酝酿出来的爱意，又要靠什么来抵消？”

　　玄衣教主目光一转，看向了芃芃身旁的沉璧。

　　沉璧面露忧容：“教主，我这样的还有救吗？

　　杀了孤雪道君，固然可以平息她的恨意。”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杀过人。

　　“还有我师姐催我睡觉前记得刷牙的时候，我其实也很不耐烦——”

　　姬殊：？

　　月无咎和姬殊看向她身旁的芃芃，果不其然，和旁人的畏惧不同，她满脸都是“姐姐好酷”的感叹。

　　玄衣教主随口问：“你所犯何等罪孽？虫皆是罪孽，正因有罪，所以需要抛下财帛，消除俗世铜臭，净化己身，你年纪尚幼，天真无知，且宽恕你这次，让你见见旁人是如何忏悔，今后便知该如何向神灵谢罪。”

　　跪坐蒲团的沉璧抬眸，明灭眼眸中闪烁出几分希冀：

　　“若我诚心忏悔，神灵当真会宽恕我的罪过，让我从苦海中解脱吗？

　　想通了这一点，沉璧看芃芃的眼神骤然大不一样。

　　是谁将这个女魔头招入教中的！”

　　“……”

　　看着这个坦然认罪，同时又杀人如麻的女子，玄衣教主终于沉默了。杀再多人不也是好骗的傻子吗？”

　　这样的事情她不只做了一次。

　　姬殊心中笼上层层疑虑。”

　　教主装模作样地露出一副仁慈面孔：

　　“自然，明净释圣神会宽恕每一个愿意放下俗世铜臭的信徒。”

　　芃芃听完也叹气摇头。

　　但想到这个人身上背的人命，他又不敢吱声，只能端起茶杯，掩饰般地喝了一口茶，心中发虚地说道：

　　“也、也不是没有救的……不过，你为何要杀这么多人？

　　“明净释圣神，我罪孽深重。

　　哎。

　　理解偏差的掌教啊了一声：“原来是情债。

　　……没关系，杀个人而已，他们也不是没杀过不听话的教徒。

　　姬殊猜测，她很有可能就是他们此行要寻找的那名有去无回的女修。”

　　小姑娘犹带稚气的声音拨开了她眼前的迷雾。

　　不仅仅是因为她容色出众，更因为这女子是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才终于将她洗脑成功，从一开始来时的杀气腾腾，变成了如今每日诚心叩拜神像的模样。

　　坐在神像下的教主手抖了一下。

　　到底你是坏人，还是我们是坏人？”

　　芃芃展演一笑：“姐姐可以叫我芃芃。

　　于是他很快又想到了对策：

　　“明净释圣神渡世人爱恨嗔痴，你既然被情所困，想要超脱俗世，首先就要断情绝爱，我西极教掌教皆是明净释圣神派来凡间的神之子，你只要与他们进行一些除祟仪式，便可斩断情丝……”

　　这话芃芃听不明白，但身为男人的月无咎和姬殊一听就明白了。

　　她每动一根手指头，在场众人就抖一下，最后一双手都不够她用的时候，上首的教主终于忍不住颤颤巍巍地打断她：

　　“你……到底杀了多少……”

　　沉璧放下手，抬头看他：“数不清了。

　　所有人看向这女子的目光都有了变化。”

　　不远处的姬殊见状微微蹙眉。

　　她陷入这个莫名其妙的轮回中重生了几次，她就杀了她师尊几次，他们师徒多年，对彼此的弱点一清二楚，她想要杀他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但是，我的脑子里又不是只能装下这一种情绪，我的讨厌只有指甲盖那么小的一点，而我对师尊和师姐的喜欢有一座山那么那么那么大呢！

　　“那就说明你并不想杀他呀。

　　……但既然是修士，怎么会相信这些凡间骗术？

　　你害怕点，我们才是邪教。

　　教主：“……”

　　到底是谁。

　　“那就你来同这小姑娘做个典范，正好，之前几日我一直忙碌，尚未有时间听你的告解，趁此机会，你便将你的罪业一一道来吧。”

　　他很想说没救了，你这样的人比他们还该下十八层地狱呢。

　　一个为爱杀人的恋爱脑有什么可怕的？

　　方才她是如何虔诚地看着神像，此刻就如何看着芃芃。”

　　沉璧阖上双眸，嗓音低低，宛若一声叹息。”

　　所有人背后窜上一股凉意。

　　换个角度想，杀了人觉得愧疚，还会借鬼神之说让自己心安，想必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嘛。”

　　眉头紧蹙的沉璧又忽然出声，虔诚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