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比拼

第6/71章

  地面被冻得邦邦硬,骡子四蹄踏上去咔哒哒直响,两道浓密的白色水汽不断从它鼻孔中喷出,然后又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外头冷,小娘子且先上车坐等,我们送了东西就回来。

  屋子里静得吓人,只听见外面宫夫人翻动书页,还有书房内裴远山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动静。

  照骡子的脚程,中午之前是到不了的,早起特意多蒸了几个,都用木盒盖棉套包裹好,路上当午饭吃。

  鱼阵伸着脖子看,惊叹道:“好多蛋蛋!

  师雁行和江茴轮流赶车,鱼阵时不时露头说笑一回,大部分时间都趴在车厢里,晃着腿儿摆弄陀螺玩。

  豆渣营养价值很高,饥荒年间,便是人也吃不到这么好的。

  大半个月下来,骡子一身皮毛被滋养得油光发亮,眼睛也有神,身子骨也抽条了,看着很气派。

  不多时,师雁行送来的一摞作业上就都密密麻麻挤满了大小不等的红圈,边角还有裴远山亲笔题写的批注。”

  师雁行:“……”

  确实够多的。

  甚至就连县上的财主,也渐渐褪去那层高高在上的光环,逐渐变得可以接近了。”

  师雁行这回送的东西比上次更多,那门子收了好处,也不觉得苦,笑嘻嘻叫了一个要好的同伴来。

  “他老毛病上来,少不得要几刻钟。”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些类似门卫的小角色消息灵通着呢,反而轻视不得。

  水灵灵一罐汤汁里是去皮切成长条小丁子的白萝卜,加了泡椒,腌制得脆生生,咬起来咯吱咯吱,汁水四溅,非常开胃,配饭佐粥都好。”

  江茴摸了摸骡子被日头晒得暖呼呼的皮毛,也跟着笑了。

  他让妻子收拾东西,自己径自取了纸卷展开来看,果然是日常描红练字。

  那门子还认得她们,见状就笑,“还是来找裴先生?”

  “处境不一样了嘛,”师雁行笑道,“说得粗俗一点,如今咱们有钱了,有了退路,就有底气。

  飒飒说的么,先富带动后富,如今我们已是先富了,日子且长着呢,还怕不能更进一步么?

  竟敢跟酒楼当面锣对面鼓的干,偏偏还打赢了!

  它干得很起劲。

  见裴远山全神贯注盯着什么瞧,像是没听见自己说话,宫夫人也凑头过去瞧了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初与师雁行说话那门子知道裴远山和宫夫人为人和气,略吃了几口茶,便大着胆子问:“敢问夫人,那位师姑娘是什么人呐?

  如今还没打开,就看见无数力透纸背的红圈圈,顿觉头皮发麻。

  也就是跟陆家酒楼交锋后,江茴的心境突然就有了质的变化。

  中午果然没赶到。

  久而久之,骡子形成条件反射,一看江茴拿眼罩,就主动低头往上套:

  嘿嘿,这是又要有好吃的啦!

  “倒是不曾懈怠……”见那每页纸上都标着日期,裴远山眼中隐隐带了笑意。

  这些日子师雁行没少用它拉磨,或煮腐竹,或磨香料,而每次拉完磨,就会用喷香的豆渣犒赏它。

  宫夫人亲自将东西提进来,见里面有上回吃的酸菜和土豆粉,笑道:“正好,今儿晚上咱们就用这个。

  “呦,这是交的功课?

  那门子假意推脱一回,见油汪汪一包鸡鸭腿儿,忙低头嗅了一口,“好香好香,小娘子还有这般手艺?

  “虽还是走同一条路,”看着路边枯草地里未化尽的残雪,江茴不由感慨道,“可心境却截然不同了。

  三人轮换着吃了豆角包子,又走了大半个时辰,这才进城。

  两个门子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浑身不自在。

  宫夫人中间来添了一回茶,又请两个门子进门歇息。”

  那边师雁行等人足足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这才看到门子喘着气跑回来。

  忽然县上有名有姓的大财主请她们去做席,兴奋之余,江茴更多地还是惶恐,生怕弄不好,生怕自己拖了后腿……

  可如今呢?

  哪怕他们平时再怎么私下里取笑,人家毕竟是做过京官的,那就是天上星宿!”

  宫夫人才要说话,里头裴远山已经批改完毕,闻言大步流星走出来,淡淡道:“我的学生。

  也不知怎的,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好像突然恭敬起来。

  裴先生也忒尽职尽责了点儿!

  本来师雁行就是刚开始练毛笔字,交作业的时候其实挺心虚,但又怕平白送东西对方不收,这才硬着头皮交了。”

  两人忙道不敢,只敢在外间小凳子上,屁股坐了半边,小心翼翼吃茶。

  “这倒是。

  她每张纸都写足了一百个大字,头几张几乎是满江红,连裴远山的批注都快挤不下。”

  师雁行跳下车,照例抓了几个大钱,另有一包事先准备好的卤味递过去,“是呢,大冷天的,您也辛苦了。

  再就是给郑家和裴先生做的肉脯,一色蜜汁,一色五香,一色麻辣,都用裁好的油纸片包裹整齐,板板正正码在新食盒里,十分体面。”

  裴远山嗯了声,竟起身进了书房,挽袖提笔往朱砂砚台内蘸了一回,仔仔细细批改起来。

  天很冷,但日头不错,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上回丫头用酸菜煎了蛋饺,他们夫妻俩都用了许多。

  去郑家后中间再出来肯定不大方便,就直奔县学。

  嗯,飒飒说的就是对的!

  江茴赶着车往郑家去,师雁行则跟鱼阵窝在马车里看被打回来的作业。

  这一横不够力道,那一捺没收住……

  他一点儿也不介意师雁行是个女子,甚至没正经进学,只埋头批改,一页一页一字一字,看得很认真。

  就算弄砸了又怎么样呢?”

  却说裴远山今天下午没课,与妻子用过午饭,正在屋外晒书,就见一个眼熟的门子带人提着大包小裹上来,说还是上回那位师姑娘送的。

  她终于意识到,好像酒楼也没什么了不起。

  岂敢怠慢?

  另有一家一罐早上她们吃的那种酸辣泡椒萝卜丁小咸菜。

  车上额外还有一罐卤汁、一坛酸菜、一罐泡椒、几扎土豆粉和腐竹,这些都是老面孔,不消多说。”

  不久前的她们还只是小镇街头卖大碗菜的摊主,每日二三百文进账就满足得不得了。

  裴远山倒不在乎这些,只微微皱眉,待看到包袱上面一卷纸才略略舒展。这是自家做的,跟兄弟们下酒吃吧。

  我们也不指望他们过活,眼下买卖渐入佳境,瞧着也没什么不好。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