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敦故意让穆护放走了她。他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恨不得立刻到她面前,将那柄匕首徒手拗断,柏再问个清楚。
“贵客不是本地人士,有所不知。
医馆内室虽有医女常驻,但清贫素简,并无寻常女儿家的妆奁。
离得不仅是王庭与河漠部,更是大可汗与玄王。她随手拿起一把木梳,散了一头鸦云般的青丝,对着铜镜漫不经心地绾起发来。
匕首
甘州城主街的老铁铺开店已是十九个年头了, 掌柜的是本地甘州人士,行业多年, 什么神兵利器都打过交道。
男人掷地有声的话语又随之在脑海中浮现:
“你这是要本王入赘?
如此,这事便有趣了。客官不如多问几家,我才疏学浅,从未见过这种锻法。
那片薄韧而有力的唇,仿佛仍与之紧贴着,呼吸交融间,互换着气息。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道:
“我说过,我从不勉强女人。
昏黄的铜镜映出镜中人寡白的面色,唯有一抹朱唇泛着浅浅的微红,如烛泪,如花尖。”
一旁的面具男子突然开了口:
“怪在何处?尤其刃缘处的一圈旮旯疙瘩,是祁郸人才经常用的。
掌柜怔住, 只见他面上戴着一副骇人的面具,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有如鬼魅。
所以,那柄匕首,是不是谁送她的定情之物?
春日的燥热袭来,唇上的烫意始终难以消解。
掌柜殷勤地迎着二人,客套道:
“这位客官, 是要锻造呢还是买兵器呢?
来人款款越过屏风,对辰霜微微一拜道:
“我来替贵人换药。”掌柜对着灯火,指予二人道,“显而易见的是,锻造这柄短刀的精铁,质地硬且密,出自大唐。
掌柜的心头暗自拿捏好了话术,又信心满满地迎了上去……
叱炎走在喧闹的街市间,心神躁动不定。
镜中本是淡淡的容色,此时颧颊边不经意地染上了潮红,平添明艳之色。
这日一大早,掌柜刚将大门木板移开, 准备开业迎客,余光瞥见两道高大的玄色身影闪入正门内。
她从榻前起身,晃悠悠地坐在了内室的一方铜镜前。那么,大可汗手中再无压制叱炎的工具,面对如此羽翼丰满之将,心中岂能安定?”她的心突突地跳着,尽力克制着声音中的慌乱。”
男子沉闷的声音自面具而出, 掌柜吓了一跳,片刻后才确信了这是客人,而非厉鬼。
叱炎见她面露失意,往榻上一卧,长腿一抬,道:
“不用赔了。
素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理着浓密的发髻,她的心中仍有些死结解不开。
辰霜一夜难眠,望着外头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不见来人。下次定要再来光顾……”
掌柜的还没说几句,却见那戴着面具的玄衣客人大步离去,一阵风似的没影了。”
辰霜抬头一惊,转身欲走,慌不择路间,身侧未留意,重重撞到了案沿一角,桌案随之晃动,革带上一众兵器哗啦啦地坠落在地。
嫌不够亮堂, 掌柜又躬身入内, 对着铺内耀眼的烛火翻来覆去看着这柄短刀。他有些懊恼,握着手中精良无比的匕首,也不知是哪句说错,才惹走了贵客。”
他语罢,还不忘接着推销,道:
“匕首柄上呢,雕金雕银镶嵌宝石的,各凭本事而已。有的希望女子富贵满堂,便雕金,有的觉得女子清醒脱俗,便雕银相配……哎,贵客慢走!”
掌柜低头望见他掌中的一柄锋利的短刀, 其上还沾着已然干裂的斑斑血迹, 有些瘆人。
闭眼,尚能感受到,乌云般的面具在她眼底投下阴翳,男人调笑的语气仿佛仍在耳边,灼热的呼吸随着唇齿扑到面上。
辰霜不由自主伸出食指,轻点唇瓣,其间余热从冰凉的指腹间透入心扉。
脑海中浮现出她身上那柄从不离身的银雕匕首。
之前忽视的一处细节,在河漠部这番潮水涌去之时,显露了出来。本王今夜也无处可去,便与你一道,宿在此处了。”叱炎回头,不由喃了一句。他靠近她,将她整个人抵在了案前,双臂搭在案上圈住她,嗅着她身上的幽香。
“你都不愿以真容相见,我为何要你宿在一处?”
辰霜不语,缓缓行至榻前,挑开了衣襟,露出半边肩头,将刀伤示予人看。
应绝不会只是应穆护的请求,顺道和他一并去了河漠部那么简单。
“掌柜的我这辈子见过不少刀剑利器,从未见过如此怪的一柄短刀。”
辰霜手一松,那把木梳从她掌中滑落,掉在了地面。所以,才有啜特勒夜半来袭,才有那支黑羽箭。
掌柜赶忙接过一瞧,用手掌掂了掂,拇指粗的刀鞘竟是纯金打造的。
若是如此,破釜沉舟,确也未尝不可?细柄粗柄皆有,女子也皆可用。
叱炎在街上越走越疾,横冲直撞,踹翻了数个摊铺也不曾留意。”
未得到回音,只听到女子凌乱的喘息声:
“你压疼我了……”
他没有再进一步,俯下身一把拾起了掉在地上的革带,重新绑在腰上,收紧,扣好,勒出一身紧窄的腰线。但它的刀身开得乃是双刃,刃薄脊厚,是胡人的玩法。
好一位财大气粗的贵客。”掌柜取出一柄他近期库房的得意之作,赞叹道:
“瞧这一柄,刀身极其细腻,刀柄粗细得当,非常适宜女子随手携带,作防身之用。随后淡淡瞄了一眼她瓷白的面。
葛萨将腰际另外一柄小刀置于案上,示意是酬劳。
接下来的一切,不言而喻。”
其中一名褐发的胡人男子回身对他问道:
“掌柜,你可懂这柄短刀的锻造方法?
辰霜脊背发凉,门帘外突然传来的一声陌生叫唤,惊到了沉吟中的她。
***
一夜春雨后,积水潺潺,自屋檐细细密密地漏下。
她是已有心上人了?”叱炎神色一暗 ,将短刀收回。”
辰霜暗想,她留在此处休养,自是要给钱的。
既然她已是大可汗的质子,若是在牙帐待叱炎得胜归来,本来就相安无事。无论往来的胡商还是汉商, 见了他锻造的铁器,无一不是啧啧称叹。
“跑什么?
她的心上人,是谁?
他回身看到那位出手阔绰的胡人男子还未跟着离去,只见他仍对着一柄明光闪闪的宝石匕首出神。按照我们西北甘、凉二州的习俗,若是青年男子有了心上人,想要娶她过门作妻子,都会来我们铺子打造一柄特制的匕首作为定情信物送予她。他的目光不由瞥向另外入店一位客人,凝视他的背影良久。”
“哎……”掌柜轻叹一口气, 他不由又抬头望了一眼那人的面具,皱眉道, “这真不好说。
离间。
心下一笑,每每这种时候,胆子倒是小得可以。
“作诊金赏给这间医馆了。”
“我若是摘下这道面具,你便是愿意了?”
“祁郸人?
叱炎沉黑的眸中无一丝光亮。
胡人男子指骨敲击着案头, 不耐烦地向愣神的掌柜追问道:
“可看出这短刀的来历?两人便算定了情,可以上门提亲了。
俄而,他郑重开口问道:
“此话是说,我若是摘下这道面具,你便是愿意了?
为了那柄匕首,明明前一晚喝了情酒怕他怕得要死,仍可以独身来他帐中讨要。
“贵人。客官若是有心上人……”
“心上人?
一双白玉纤手将木梳捡起,重新放回了妆台之上。
玄军特制的黑羽箭,再加上这柄有祁郸人痕迹的短刀。怪事, 真是怪事啊!如此,倒可惜他这柄心爱的陌刀了。
犹疑半响, 他从怀袖中掏出一片丝帕,用它包住带血的短刀, 颤颤巍巍地接了过来。
他赶忙继续招待,引他到一面悬满利器的墙面前,指着其上一排一排精致锃亮的匕首,连声调都高扬了几分:
“贵客,要不要再看看本店的匕首。”他的手在她小臂一握,稳住了她趔趄的身形,幽声道。一滴一滴,落在看客的心间。且不论叱炎是否真的有反心,但大可汗必不能容他。
似是察觉到了掌柜探寻的目光, 那男子幽幽回头。”
掌柜笑眯眯地捋着胡须,继续道:
“如果那姑娘收下了男子赠送的匕首,还时刻带在身上,那就是她也以心相许,同意了他的求娶之意。
轩窗内,燃着一柄矮烛,经夜烧灼,火光凄蒙,凝成的赤色泪冢已与烛台一般高。
当时,可敦为何要让穆护救出她来,一道去河漠呢?
那么,让大可汗失去她这枚质子,疑心玄王,就只有一个原因。
辰霜眼睫翕张,浅呼出一口气,水雾凝在暗色的铜镜上,朦胧了镜中女子娇羞的容颜。手的主人一身粗布医女装扮,瞧着有些面生,不是之前照看她的那一位。
为了那柄匕首,她竟然只身往返火海之中,不惜性命也要去取了回来。
随后整夜,辰霜卧在榻上,辗转反侧,心思不定。这个谜团,倒有点意思。”
“所以,出自哪里,哪家的手法,还真是不好说。”
辰霜心口直跳。
为了那柄匕首,她答应他前去肃州,宁愿献舞取悦残暴为名的巴果赞。”
语罢,他便掀帘出了内室,高大而又落拓的背影,隐没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