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可敦帐前，辰霜按奈不住想要立刻进去看长姐，却被身后之人轻轻拽住了衣袖一角。

　　可敦帐中已无惯常的那股熏香气息，内里一根烛都未燃，在白日都显得有些幽暗。

　　辰霜回首，见司徒陵颇有几分忐忑不安，压低声音，小声问她道：

　　“十年未见，我这个样子，会不会吓到她。”

　　“半纸功名，风雪千山。陵哥你放心回大唐吧，我已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

　　“果真如此么？”

　　暗地里，辰霜银牙咬碎，掩住抽泣时颤动不已的声线，低声恨恨道：

　　“掖擎这个畜生……”

　　来日，等到来日，她誓要为长姐报此仇。定是因为此事。

　　闻声，宴海空洞的眼眸骤然收紧，身体猛地一缩，颤声道：

　　“他也来了？一双秀眉若远山，花钿俏丽，眼眸澄净，仿佛仍是出嫁前的模样。”

　　后脑被一只温柔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头顶传来她轻轻的呢喃：

　　“天命如此，不必自责。

　　辰霜默默退去帐外，将时空留予久别重逢的二人。

　　琴音杳杳，如泣如诉。近日阴晴不定，时而浓情蜜意，时而残酷无端的叱炎，顿时有了缘由。我总觉得，叱炎他对你，还是有一份情的。

　　她的长姐，从小到大，最爱漂亮，怎能容许自己这般模样去面见十年未见的心上人呢。她特地挑选了白底红花的绣纹样式，她的长姐，向来穿红最是明艳动人。”司徒陵悠悠说道，沉浊无光的眼中仿佛能看到那位灿如朝霞，皎若新月的女子，他喟叹道，“喜欢一个人，爱慕一个人，那种眼神，是藏不住的。”

　　“纵使能官拜大将军，那又如何？这一杯，我敬将军，愿将军此生圆满，得偿所愿。你该怎么做，可清楚了？她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卷帛，递予辰霜，道：

　　“昨夜，我趁掖擎酒醉熟睡，从他怀中偷出了这卷凉州布防图。”

　　辰霜忍不住泪如雨下。之后两不相欠，你回大唐吧。

　　“是他的字迹没错。

　　久之，她收起卷帛，攥紧在手心，眸中猩红，有如啐血。可想见她？他竟贼心不死，仍是要取我凉州。

　　辰霜不由牵起嘴角一笑，可她眼角一动，凝在眼眶里的泪水便涌了出来。

　　他面如土色，隐忍不发，咬牙道：

　　“我始终无法以司徒陵的身份再回大唐，建功立业。

　　***

　　宴海端坐在琴案之上，素手一扬，悠悠抚琴。

　　辰霜垂眸，唇角微微翕动，却最终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举起火折子再往下看去，她白皙如玉的小腿上淌着数条蜿蜒的血流，深深浅浅，形态不一，已近干涸，却仍是触目惊心。”

　　辰霜摇头道：

　　“他断了你一臂，你也算还清他的知遇之恩了。”

　　她从案底秘格中取出一红釉瓷盏，对眼前英姿挺拔，眉目深沉的独臂将军，举杯道：

　　“当年送我和亲出嫁的作别酒，将军未曾出现，谁知，再见已是十年后。

　　晦明不定的火光之下，照出了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辰霜擦去了她面上的血痕和泪痕，替她换上另一身清洁的襦裙。”听到熟悉的声音，宴海没有继续往后缩。”

　　辰霜点头道：

　　“我昨日求了叱炎，他答应了。

　　她沉默良久，只道了一句：

　　“无论如何，我和长姐都信你敬你，世俗之见，我等不屑。”

　　宴海轻嗤一声，敛袖冷声道：

　　“哼，他本就是筹谋多年要替掖擎取凉州，若不是我多番阻拦，凉州早就是他囊中之物。”

　　辰霜将司徒陵伪装成玄军侍卫模样。二人对案而坐，默契如初。”

　　“清河，凉州危矣！她紧紧裹着所剩无几的残余衣料，雪肩和下半身尽数露在外头，鬓发凌乱不堪，掩住了煞白如纸的面容。”

　　“跟我走吧，长姐也一定想见你。只要还活着，就有无限希望。”

　　“我很喜欢。”她伸出裸-露的手臂，四处扒拉着，似是要找什么遮盖身体，指甲在坚硬的地上划出道道血痕，“求你，别，别让他看到我。此时相对无言，却更胜千言万语。

　　帐幔垂下，一道屏风阻隔了司徒陵和姐妹两人。”

　　身后的脚步声瞬时停住了，滞在那里不再往前。”

　　“你这姑娘……”司徒陵八尺男儿在此刻赧然不已，不好意思地冲她摆了摆手。

　　一曲终了，宴海盈盈起身，笑道：

　　“司徒将军，我想饮一杯酒。”宴海望着铜镜中面容模糊的女子，没有浓妆艳抹，容色清丽无双。

　　身长玉立的男子静立良久，闻声微微侧身，回眸相望。

　　她忍不住将怀袖中的卷帛再度打开，细细扫了一眼。

　　恍若回到了幼时在宫中，亦是她抚琴，他舞枪。”

　　他如同一名刚及冠的少年，要见心上人之前那般局促不安，时不时抬手去拨正新束的发冠。

　　辰霜心中顿时酸涩不已，嘴上只笑了一声，慰他道：

　　“在我们心里，陵哥永远是长安城最俊的好儿郎。”

　　“是玄王叱炎的字迹，你看看，我可有认错？

　　似是听到有人进来，角落里有团东西忽然一动，紧接着传来一声嘶哑的女声：

　　“你别过来，求你，不要过来……”

　　“长姐！

　　宴海身上仍旧是寿宴那身丹红交襟锦缎襦裙，只不过已被撕成一条条散乱的裂帛。”

　　“清河，你要好好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啊……”

　　宴海将她扶起，替她拭去眼泪，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之色。那也好。”

　　辰霜蹲下身，与他平视，笑着问道：

　　“你可是想起了长姐？倏忽间岁月骎骎，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语罢，他自嘲般笑了笑，不再说话。”

　　司徒陵神色掠过一丝黯然，低声道：

　　“是我对不起他。

　　她收起卷帛，扶着宴海起身，慢慢将屏风撤去。又听宴海叹了一口气，对她幽幽道：

　　“长姐无用，被软禁至此，已成掖擎禁脔，束手无策。世人见我一叛臣之子，又为大唐叛将，唯有万般唾弃罢了。”辰霜朝声音奔了过去，点燃了火折子。

　　“长姐，是我，清河。

　　俄而，他声音滞涩，低低唤了一声：

　　“宴海，我来了。他立在那里，仍是芝兰玉树，英气逼人的身形，只眉宇间难掩久经风霜的沧桑之色，抛却了当年在长安街上纵马长歌，意气风发的模样。

　　其上详细地记载着凉州城的地形舆图，一条条街巷，一道道关卡，如同亲临一般栩栩如生。”

　　司徒陵毫无光泽的眸子倏然一亮，艰难地从墙角爬起身，追问道：

　　“你有办法？在叱炎的安排下，从地牢到牙帐一路通畅。”

　　辰霜颔首称是。辰霜靠过去拨开她散乱的发，看到她面上血泪交错的斑斑痕迹，触目惊心。

　　辰霜垂头对镜一看，朝着镜中人道：

　　“长姐，我手艺不精，比不上香芝，只能梳成这样。”

　　辰霜心下猛地一沉，颤抖着双手摊开绢帛一看。她伏在宴海膝上，像幼时那般，低低诉道：

　　“长姐，是我没用，害你如此。

　　辰霜握住她颤抖的手，将外衫盖在她身上，柔声道：

　　“长姐，别怕……我帮你梳妆。

　　他替她拂去肩上落雪，并肩看花。”司徒陵仰头，将后脑靠在墙上，仰望着地牢墙上透着光的罅隙。可她，又如何能向他解释得清呢。卷帛中他列下机密的计划，即将攻打凉州，掖擎定是允了。奈何天意弄人，明明拼尽全力，却总是事与愿违。可，他怎会……他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这一声，迟了十年。

　　他焦灼的眸中闪过一丝恍惚，呆呆立着，一动不动。”

　　辰霜发颤的指尖收拢卷帛，攥紧在手中，一颗心已沉至谷底。

　　她用胡桃木的梳子一缕一缕梳着宴海浓密的青丝，只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其余皆自由地散在她背后，如山间幽瀑，恰是少女未及笄之时的发式。只可惜，这杯酒，我只得独饮，不能请你喝了。

　　辰霜惊声向后喊道：

　　“陵哥，你先别过来。我司徒家世代簪缨，我入世为将，也想过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辰霜掀帘入内，司徒陵紧随其后。我在凉州陇右军中有些旧识，你隐姓埋名过去，还能从头来过，再挣个功名。

　　她劝慰愁云惨淡的司徒陵道：

　　“陵哥不要为我担心，我无事的。

　　赤红宫墙的那颗梨花树下，翩飞的白梨花簌簌而下，状若满天飞雪，落在少年挥洒自如的身姿之上，亦落在少女又喜又怯的眼眸之中。叱炎他待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