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个篝火堆, 架在门前，熊熊燃着火焰。”

　　这下，穆护犹豫了。

　　而她将行之事，就是要在这火中取栗。

　　溢出的酒水溅在她腕上，透湿衣袖，寒凉一片。”

　　辰霜拿起了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那么，便有了她这个被扣押在牙帐的质子。”

　　穆护避开她的目光，垂头低声道：

　　“我总要护着阿姐的……”

　　“好好的婚礼，你为何要护着我呢，穆护？

　　但辰霜只觉胸腔闷得发慌，像是被勒住了，一口气呼不上来，滞在了心口。”辰霜虽已猜到七八分，但仍是心下一惊，追问道，“你昨夜不见人，可是去了河漠王帐？

　　铜墙铁壁一般, 怕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闻言，辰霜手中紧握的酒杯滑落，身形往后一晃，整个瘫倒在地席上。

　　跟在她身后的穆护按住了她的酒杯，道：

　　“今日阿姐还是少喝点……”辰霜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冽，少年一愣，摸摸头接着道，“阿姐别醉了，多看看新郎新娘。

　　竟只是防卫罢了。可敦答应帮我救出你，但是要我顺路送一封信……”

　　“送信？”

　　穆护点头，承认得很快。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新娘子……”

　　辰霜目中并无喜怒哀乐，只是淡淡道：

　　“可你昨日，明明想劝我回王庭的，说不想参加婚礼的。与回鹘遥遥相望的大唐，就是那个渔翁。酒侍开始上酒。

　　穆护终是抬了头，目中如有微光闪烁，低声道：

　　“什么都瞒不过阿姐……”

　　辰霜微僵的面容终有些松动，她拍了拍少年的手，道：

　　“你行伍出身，身上如何能有这上等的中原香。可待我和帛罗在一道，却从未在她身上闻到过。阿姐只想知道，你去了可敦帐中，可敦让你做了什么？

　　如此精工妙作，哪怕是草原上最厉害的绣娘依照着图样，也得绣上半辈子。

　　两部相争，死伤无数，最后得利的，自是那渔翁。

　　她垂眸落座。她一个都不认得，其中并无叱炎亲卫。

　　辰霜步入席间。

　　他的心意，已是豁然开朗。

　　“阿姐……”穆护咬着牙，目光炯炯道，“自从知道你被大可汗抓走了，我没有办法，想着可敦一向庇护王庭的汉人，就去求她。

　　隔着篝火望去，这白色的婚礼毡房，有如浸映在一片刀山火海之中。待我出征归来，再来提她，必定重审给父汗一个交代。

　　更何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她跨入毡房大门前, 逆着人流, 先巡视了一圈外头的兵阵。

　　辰霜扫了一圈，见数十个玄军将士被安排在对面的席上。我以为你来牙帐救我，不过是为报一场旧日恩德。

　　帐前开阔的空地上, 部落勇士, 整整三列, 手执陌刀，依次排开, 将毡房团团围住。

　　那日在王帐，叱炎也并未反驳，只回了大可汗一句：

　　“此女囚狡猾多辩，还请父汗看守。若是玄王一朝吞并河漠部，自立为王，割据一方，那么掖擎可汗的算盘便落空了。”

　　循循善诱，步步紧逼，为了他的答案。为何她自己，就看不出来，还错怪他至此？”

　　“不如你告诉我，你来牙帐救我之前，去了何处，领了何命，才能如此恰好出现，救我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信上说……”穆护咬紧牙关，粗眉皱起，终是低声道出：

　　“玄王带兵乔装前来，要借婚礼屠杀河漠部！身为王上，无论是中原的皇帝，还是草原的可汗，所不能忍的，无非是功高震主。每一处火上，都烤着一整只羔羊。此香与众不同，我便得了些许印象。

　　叱炎不是不想救她，而是迫不得已。

　　“河漠王喜中原文化，必认得汉字。一点没有草原大部的派头。

　　几日来她郁结于心之事，终于有了解答。可此句的重点明明是“请父汗看守”和“出征归来，再来提她”这二句。为何，是大可汗硬要将她一力扣在了牙帐？别想什么借口了，快快告诉我罢！

　　婚宴上，她听到坐在旁的几个贵族青年小声抱怨道：

　　“河漠王真是小气，大婚大宴的，上的酒那么差劲。”辰霜音调平稳并无厉色，却是让眼前的少年受了一惊，转而沉默良久。进攻者，恰恰是前来娶亲的玄王叱炎。你若不肯说，从今以后，就别叫我阿姐！

　　无怪乎，她的长姐，回鹘的可敦，大唐的和亲公主，才会布下此局，提前泄露消息给河漠王，坐山观虎斗。怎么今日，还是跟着我来了？

　　过了一日，已是极浅极淡，但她一闻便认了出来。

　　辰霜茫茫然坐回席间，气息十分不畅，额头已渗出豆大的汗珠来。

　　卧榻之侧，大可汗怎能心安？

　　长安宫中才有的香薰。可敦给他写的信，为掩人耳目，信上用的定是汉文，是也不是？直到……”她突然一抓穆护的衣襟，将他拽了过来。”

　　“阿姐从未怪你。

　　那一夜，她与叱炎同榻而卧之时，他神色温柔，指尖挑动她的发丝，不经意地说过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语。

　　河漠王昨夜宴请之上的失态，女儿嫁妆马车上的图穷匕见，还有今日婚宴之上，河漠军整装待发的阵仗。”

　　“可不是嘛，呸呸，这酒真淡。

　　辰霜寒眸凛冽，直视他道：

　　“我本来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你身上。

　　他的答案，是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将河漠整块宏图支离破碎的真相拼凑完整。可是送给河漠王？”

　　辰霜语罢，望着少年紧紧攥着的双手，心中轻叹。她深吸一口气，在他的身上，再度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幽香。

　　这场婚事，为人父母的，应是从小女儿出生的那一刻，便开始筹备了。

　　一时间，往日所忽略的许多细节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回鹘王庭之中，用此香的只有一人。

　　辰霜沉声道：

　　“你可知信上内容？他若真成了帛罗郡主的夫郎，河漠王的半子，势力膨胀至斯，两部大权在握。那便是中原来的可敦了。即便她真为陇右军细作，也该押在玄营。他昨日定是探得了玄军营中动向，才设下了如此滔天陷阱，只待玄王入瓮。

　　“前日与你共处一箱，马车颠簸一路来了河漠，我闻到了一股香气。

　　他此次出征河漠，非比肃州之行那样简单。烤羊虽散着肉香，但死状惨烈，许是宰杀时猝不及防，死不瞑目，有如献祭。当时我只道是帛罗衣物中的熏香。

　　连大可汗都能看出叱炎对她的在意，才选了她为人质。你会说汉语，定也认得汉字。

　　信上之事，可敦无法欺骗，无法故弄玄虚，因为河漠王在自己的地盘，一查便知。

　　她恨他狠心不相救，只听进去了“重审”二字。

　　地上铺着数条厚重的毡毯，每一条上面都镶绣着百花之卉，牡丹雍容，芍药绚烂，芙蓉清丽，菊花高洁……都是中原多年以前时兴的图样。”辰霜急得抓着他的小臂，压低音调道：

　　“这婚礼全场，几百人的性命，就在你一句话了。”

　　“而我，从不熏香，那么这香气便是从你身上而来的。

　　河漠王并不是挑起争斗的那一方。

　　她明明是玄营的人，从不涉及牙帐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