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穷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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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着她的肩头,恐她站不稳。

  漫天的大雪之中,年轻的帝王俯下身去,弯折了腰,直到脊背平直,朝服绣着五爪金龙的袍边垂落在雪地上,浸湿了一大片。”耳边传来皇帝的怒吼声,众人吓得忙作一团。

  皇帝走后,内侍省连夜将朝露宫的宫名改成了“福寿宫”,说是添福添寿之意。

  跟在后面的众人终于察觉,俄而纷纷双膝跪地,稽首大拜,哭腔呜咽之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此起彼伏。

  但,公主并未就此好起来,身子每况愈下。小梁子会意,随即喝令众人转过身去。

  他敛衽坐到了公主身旁,英挺的眉目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柔声道:

  “你说。

  只知道随后,皇帝毫不犹豫地将卧榻上的公主打横抱起,就这样搂着她向福寿宫外走去,旁若无人。

  她似是信了,应了一声,长舒了一口气。”

  公主叫皇帝,从不叫圣上。

  来到了皇城最西面的一处宫墙脚下,皇帝缓缓将公主放了下来。

  来到公主的寝宫前,听到侍女们小声的啜泣声,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年轻的帝王只微微一怔,随后大步过去,高大的身姿投影在罗帐上,迟疑了片刻,还是握住了那只垂落的手。

  她说,她不想那么憔悴地见到她的心上人。

  封棺后,满灵堂的人都能感到他的戾气。同僚们纷纷来向二人贺喜,眉目间满是艳羡。公主那么轻,那么瘦,他明明可以将公主抱得很稳,可风荷分明看到,他收紧的肩臂在微微颤抖。

  宫道上的侍卫看到神容肃杀的帝王,屈膝跪下行礼,倒伏一片,蜿蜒十里。君无戏言。

  含元殿内灯火通明,香炉生烟。你若是累了,不要撑着,先睡吧。

  “真的。

  不知怎地,手指松开,双臂无力地垂落下来,她要掉下来的时候,皇帝接住了她,再次将她横抱起来,飞身往回赶。”

  皇帝没有用“朕”,说的是“我”。风荷发呆慢了一拍,被小梁子出声提醒才回过神来。

  风荷觉得无甚所谓,反正她和公主一样,一辈子待在这困人的囚牢里,回不去凉州了。天恩浩荡,还请圣上收回成命,宽宥福寿宫十余条性命。

  疾步走在最前面的皇帝陡然停下了脚步,在雪中身形凝滞,止步不前。你睡吧。

  他淡淡下了旨意,要福寿宫里所有侍奉过公主的人一并陪葬,去地下继续伺候她。

  凝燕姑姑去时,手里握着一枚精致的鸾凤金钗。

  风荷一脸茫然,被喜极而泣的小梁子牵着手。

  风荷数不清,已在这皇城中看了几场初雪。而一向威严肃穆的圣上,好似并不介意。”小梁子心思活络地听了去,揣摩圣心办好了事。

  倒是小梁子急坏了,在含元殿前跪了数个时辰,陈情言表,求赐对食。只因,她想替公主看好这块地方。

  她心下一惊,明白过来。”

  “真的么?

  少女踮起脚,头已探出了宫墙之外,看到了宫外那广阔无垠的天空。他的语调仍是温和如水,道:

  “清河,他不会来了。

  最后那一日,风荷正跪在榻前收拾,忽闻头顶响起公主微弱的声音:

  “叫皇帝过来。在转身之际,她的余光里看到了一生难忘的场景。怕公主撑不住,不顾宫规地跑去找了小梁子。”

  风荷听到身旁的小梁子大吸一口凉气,公主竟然直呼新帝真名,一点也不避讳,唤作旁人,可是杀头的罪。沾雪微湿的绣鞋踩上了他身后九龙夺珠的团纹,稳稳地站直身,抬起的双手攀在了宫墙顶部的砌边。

  他的手心,躺着一个半掌大小的绣囊。

  皇帝凤眸一凛,扫视了一眼众人。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这名字太苦了,不吉利。

  风荷眼角含泪,应了下来。

  极目远眺,往西边去,仿佛可以看到,霰雪弥漫下,凉州城那绵延百里的巍峨城墙。艳羡她相貌平平,却攀上了御前最是得宠的掌印,还是圣上赐下的体面婚事。眼皮乖顺地缓缓闭阖起来,呼出的气息越来越弱。

  风华绝代的公主踩着皇帝摊开的手掌爬上了他宽阔而平稳的背。”她眉心蹙了蹙,唇语道:

  “他会怪我么?

  ……

  公主睡在了早就备好的棺椁中,乌发如缎,雪肤花貌,一如往昔。风荷认得,是清河公主的遗物,只是她很久不戴了。

  只因皇帝离去前,对着宫门喃了一句: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似是迟疑,似是不敢。”

  一直,一直守着你。

  故人皆已不在,她还心念着,万一,公主等的那个人还回来呢。

  之后,她还升任成了福寿宫的掌事姑姑。

  待她哽咽着说完,他沉定的面上掠过一丝慌乱,抛下众臣,轿辇也不坐,径直就往福寿宫狂奔而去。

  天地间不知何时已下起了雪。

  天子威仪,令她不寒而栗。他默许了公主那么唤他的名讳。

  只是,她的身形比多年前量身定做的灵柩瘦小了整整一圈。他陌生得已不像曾经那个时常来朝露宫讨茶喝的皇太子。她滞重的眼帘微阖,只剩一道强撑着的缝隙,看不到皇帝空荡荡的凤眸中,正大滴大滴落着泪。

  “太医!

  众人不解其意,纷纷在几步外紧紧跟着二人。”

  皇帝不敢看她,下颚扬起,头颅高高昂着,凤眸湿红,强忍着不让眼眶里的泪落下。”

  见她艰难地摇了摇头,精心描画的眉皱得紧紧的,仿佛仍是那个倔强不屈的李清河。

  公主微微抬首,唇齿翕张,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风荷站得太远没听到。

  直到凝燕姑姑过去,跪伏在地,高声道:

  “我自愿陪葬。风荷好怕她哪一天昏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皇帝抿紧了唇,努力勾起唇角,笑着慰她道:

  “兴许,睡一觉,醒来就能看到他了。醒来的时候越来越少。

  公主静静躺在皇帝的怀里,低声喃喃:

  “焕之,我累了,我等不了了。

  在小梁子的示意下,侍卫们依次避退。我守着你。凝燕去前,手把手教她做事,她也一板一眼地学。在他通禀下,她顺利地见到了正在含元殿与军政大臣商议要事的皇帝。

  皇帝埋头在案牍的奏章山前,却没有在批阅奏章。

  皇帝是武将出身,宽肩窄腰,臂膀有力,据说扛得起几百斤的铁锤。

  她离他,很近了。

  缱绻的帐幔缝隙中,漏出一只藕白的细臂,手指艰难地动了动:

  “焕之。

  封棺前,皇帝不动声色地看了很久。”

  语罢,凝燕姑姑以头抢地,小梁子也在一旁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皇帝许是看得有些不耐烦,摆摆手,允了。

  素白的袖边摇摇欲坠,最后从一片金黄镶绣中垂落下来,融进了茫茫的风雪中。

  一如少时那般。

  ……

  入夜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自天边落下,覆在皇帝身间还未来得及褪下的黄金朝服之上,渐渐掩住了九龙纹的镶绣,显得他的身影清寡而寂寥。

  可凝燕姑姑却说,这是另一位宴海公主留下来的,她想一并放在她的灵柩里,陪着她往生。我听着。身着赤金衮服的男人在宫门前徘徊了足有一刻,始终没有迈进一步。雪停了。”公主的唇瓣颤动着,声音已轻不可闻。

  可公主哪怕再起不来,都会让人在榻上给她梳妆。

  雪越下越大,风荷有些惊异,一向惧寒的公主好似不觉得冷。但,公主生前喜静,不想到了地下还吵吵嚷嚷。可公主却双腿直立起来,站得笔挺,身姿昂然,竟一点都不像久病之人。快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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