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我愿意娶你。直到眼前出现鸣月塔城的另一座城门,荔知才反应过来:
“殿下又要出城?她能够依仗的, 唯一攥在手中的, 只有那一支杜鹃花。荔知自知没有可以倚靠的家世,单凭容貌——谢兰胥也并非色令智昏之人。”荔知说, “我不愿让殿下日后陷入两难。”他说。”
谢兰胥没有立即回答。为了固定身体,荔知不得不环住他劲瘦的腰。他也像从一个人形衣架上取过衣服一样,自然而沉默地穿上了身。
“……不能?”谢兰胥说。”
“叫阿鲤。
当谢兰胥停下马时,穿透树叶将山林映照的变成了澄净的月光。其他人呢?
荔知望着那双如大海般幽沉的眼眸,心中忽然一颤。
两人一马沉默地下山,荔知泡过温泉的脚没有擦拭就穿上了足衣,连鞋底都好像被浸润了。荔知不奢望他在这时还能记得捎她一程,自觉地走到前方牵起缰绳,当起了牵马人。
谢兰胥踩在碎石头上翻过草丛,然后朝她伸出手。
荔知感受到那面她好不容易打破, 如今又重新竖立起来的看不见的高墙,再次将他们分隔开来。
整个过程,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谢兰胥说。
谢兰胥忽然起身,水声大作。”
荔知缓缓走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下,脱下足衣和鞋子,将脚泡入池中。”他言简意赅道。因为谢兰胥早已将她按入怀中。”谢兰胥垂下眼,轻轻重复她刚说的话。
不远处,荔知注意到茂密的灌木背后有热气袅袅。
一片金黄的落叶飘进沸腾的汤泉,有几只野猴子,躲在树林背后,瑟缩地看着霸占了温泉的少年。她下意识移开了目光,做贼心虚地摸了摸发红的耳垂。”
“殿下返京后, 定有无数名门贵女, 愿意同殿下联姻。
她的注意力正全部放在硌人的山路上,忽然之间,脚下悬空,视野大变。
他的神色就像铠甲一样冰冷,荔知却能感受到,她悍不畏死,千辛万苦才从冰冻中开凿出来的,独属于她的那份温暖。
荔知刚想说话,就见谢兰胥熟练地解起了铠甲。
荔知暂且压下心中的遗憾,跟着他穿过草甸,踏上了一条山路。荔知牵着他的手,来到一片雾气缭绕,热气腾腾的野温泉前。他向守城的士兵展示了他那张现在全城皆知的面孔,轻而易举带着她出了城门。
“我对殿下的心意没有变,正因为没有变,所以我不能。”
荔知的心在胸前里咚咚作响。他下马之后扶着荔知,将她抱下了马。
她被谢兰胥拦腰抱了起来,挂在汗血宝马的身侧。她努力让自己忘却那可怕的一幕。
谢兰胥解下缠在树上的绳索,无视荔知先骑上马。
“殿下……”她说,“我不能。”谢兰胥冷声道。
山林中的夜来得格外的快。
夜色前所未有地寂静。
她赌赢了。
“殿下可知,随着平定翼州, 殿下重回京都的青云之路便打开了。
谢兰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泡在水中的部分,轻声说:
“下来。”
“我想娶你。
这面墙,再也不可能拦住她。
脚下的温泉冒着热气,她的身体却如坠冰窖。温泉水冷透之后变成密密的针板,每一次寒风吹过,都刺向她的脚底。”
谢兰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虽然克制,但荔知仍然看出了一丝恼怒。
她要让这支杜鹃经久不败, 越开越艳,只有不断拨动谢兰胥的心湖。”
“我先到。”荔知想起了那片开着海菜花的玛瑙湖,不可避免地也想起了船底的尸体。
守门的门房揉着眼睛,不可思议地连连看着马上的谢兰胥和他们身后:“殿、殿下?”
一个初露峥嵘的未婚皇子, 毫无疑问会是京中权贵们竞争争夺的香饽饽。
“这十五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晚霞渐渐散了,夜色缓缓侵袭天空。它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坚不可摧。”荔知轻声道,“若殿下目指至尊之位, 一个或者几个强大的盟友是不可或缺的,而殿下若成亲, 我便是令殿下未来夫人不快的存在。
少年身形颀长而瘦削,手臂却坚实有力,荔知并不算瘦,但他的手臂丝毫没有颤抖。
“你怎么什么地方都知道?
一整套动作越发熟练。
荔知眼观鼻鼻观心,捧起他留在岸上的衣服递给他。
谢兰胥靠在一块浅墨色的大石头上,神色淡然地看着她:“还不过来?
打碎过一次,她就能打碎第二次。谢兰胥靠在岸边的石头上,仰头看着叶片交织中的月空,热雾盘旋在温泉上空,模糊了他的神情。
她的心陡然落回了胸膛,原本冰凉的身体,也再次感受到温度。
他神色冷漠, 一话不发, 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虚空, 连余光都没有留给她丝毫。
“听人说的。
汗血宝马踩到凹坑,猛地一晃,荔知却丝毫没有感受到危险。”
谢兰胥无动于衷, 冷声道:“所以呢?转过头去,谢兰胥已经将大半个身体浸入了温泉,那隐约在雾气和水中的青色刺青,让她的心重新平静下来。
不一会,她就听见入水的声音。”谢兰胥说,“告诉都护,我休息一晚。”
“我说过的话,难道你已经都忘了?
谢兰胥不回竹园休息,反倒带着荔知走上了一条陌生的路。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拴马的地方,汗血宝马已经等得不耐烦,一边喷气一边刨地,白色的鬓毛上还挂着一片不知何处而来的银杏。
“可是谶言……”
“即便有朝一日我问鼎天下,那也是你我之功,非谶言之功。
只要打碎过一次的墙,就会带有裂痕。
谢兰胥再次发力,将她抱到马上侧坐。
“……殿下?”
“……阿鲤,你刚刚回来,又要去哪儿?”
水下的涟漪已经平静了许久,谢兰胥的手慢慢垂了下去。”荔知说, “与一个罪臣之女往来过密,对殿下并无好处。”
门房还没反应过来,门口的谢兰胥和荔知已经不见了。
荔知默默地穿上足衣和布鞋,重新以奴婢的身份端正跪在岸上。荔知瞪大眼睛,看着神色依然冰冷的谢兰胥。
秋已进入尾声,不知不觉,初冬来了。
“去找一个地方。”◎
荔知话音落下, 好一会,幽暗的林中都只有风动的声音。”
谢兰胥打断她,面色冷漠。
好了,船下的水鬼彻底不见了,侵占荔知脑海的是溪水激荡的那一夜。”
60 ☪ 第 60 章 ◇
◎“从第一次相遇起,你就像是我的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