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入宫的消息才赶回来的吧？

　　“对不起父亲。

　　“烧了。

　　“如今都什么时候了, 他若真是那不知进退的人, 只怕也不能得陛下信任, 稳坐凌霄卫指挥使的位置这么些年。”

　　贺仲亭低首，却并未多言, 也不撑伞, 他抬步走了下去。”贺仲亭看着立在大开的门前，那个一身暗青缠银鹤纹袍都湿透的青年。”

　　荣王凝视着案上零星的几封信件，那上面的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他的女儿的亲笔手书，只不过这些手书都是她写给温氏的。”

　　胡贵妃居高临下, 凝视那道走入朦胧烟雨中的挺拔身影：“陛下那般喜怒无常之人, 可不是谁都能轻易得到他的青睐的。”

　　“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贺仲亭坐在桌前，端了茶碗却还没喝一口。”

　　一桌晚膳动也没动，贺星锦看着贺仲亭接了女婢递来的伞，踩着雨水走入夜幕深处。”贺星锦再回头，定定地望着他。”

　　贺星锦转过身，满庭夜雨冲刷濯洗着瓦檐，湿润的水气迎面，他低沉的嗓音里裹了几分迷惘：“父亲，我什么也不知道。

　　“可父亲您看如今的朝局，太子与五皇子必有一争，陛下已经老了，”贺星锦轻抬眼帘迎向他的视线，“何况，最敢伤她的，本是她自己。

　　“王爷，其实留着做个念想也是好的。”

　　“陛下疼她，她是大燕最尊贵的公主，谁敢伤她？

　　温夫人已习惯他们父子两个谈论公务时自己不能在场，当下也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了贺星锦一定要沐浴换衣，去去寒气，便由婢女扶着出去了。”

　　贺仲亭宽慰了一声，随即又道：“只是明月公主没有死的消息已经入了陛下的耳，今日陛下见我时便要我将公主找回，您也知道，如今您将王妃藏了起来，胡贵妃与王妃又积怨已久，她找不到王妃，只怕也不会放过公主。

　　“说说，你为何瞒我？

　　“父亲，”

　　雨珠顺着贺星锦的下颌滴落，“胡贵妃怎会轻易让您入宫见了圣上？

　　“父亲您何苦问我，你原本就都知道，不是么？”

　　火光时明时暗，秋泓烧掉的，都是经由她以温氏的名义代笔却并未送入禁宫的书信。

　　“你们父子两个怎么都不知道撑伞？

　　门外有了些动静。”

　　帘外的的男人抬起头来，赫然便是贺仲亭。”

　　若非是荣王妃回府来与他说了一句，商绒要她代自己向他问安，他也料想不到商绒心中竟已存死志。”贺仲亭气定神闲。

　　秋泓立即起身去开门，随即一道高大的身影走入屋中，夜风吹着雨丝进来，书房内的长幔被卷起。

　　楼内的两具尸体，其中一具是蕴贞公主，另一具却并不符合明月公主的年龄，即便她们烧得面目全非，也能查验得出。

　　“我不知道。

　　“娘娘, 贺大人一向对圣上忠心耿耿, 您说贺大人他……”

　　胡贵妃身边的宦官犹犹豫豫的。”温夫人嗔怪道，立即迎上去，用绢帕擦了擦儿子沾了雨水的脸。”

　　荣王指节蜷缩起来。”

　　不知她究竟为何一心求死。

　　“鹤紫说，公主有将那些信件好好地存放着。”

　　贺仲亭手中的茶碗轻扣桌面。

　　秋泓出了屋子，来人瞧了一眼炭盆，看清其中并未烧尽的东西。”

　　贺仲亭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听了他的话也没有分毫惊异。

　　荣王府。

　　“子嘉，你以往从不对我这个做父亲的撒谎，但在明月公主一事上，你似乎对我隐瞒颇多。

　　“都烧了么？

　　“若我早知她在南州是自己出逃，我便该早一些如她的愿，”荣王长叹一声，“也好过她回来这一趟，徒增烦忧苦。”

　　“绒绒已经离开禁宫了，如今胡贵妃正盯着荣王府，若这些东西被发现，岂非多添话柄？”

　　堂内一时寂寂，贺星锦许久才出声。

　　贺仲亭沉默许久，他站起身来，走到儿子的面前：“子嘉……”

　　他明明是有些话要说的，但最终，他只轻拍贺星锦的肩：“记得听你母亲的话，沐浴换衣，正值多事之秋，你……顾好自己。”

　　贺仲亭冒雨骑马回到贺府, 温夫人立即唤人备好热水服侍他沐浴更衣, 天色暗淡下来时, 晚膳才摆上桌, 温夫人瞧见儿子浑身湿透，从庭内走来。

　　“夫人，你先回房吧，我与儿子要说些公务。

　　商绒所熟知的温氏的笔迹，实则是她的笔迹。”

　　如今含章殿已经被胡贵妃所控制，陛下想见什么人，不想见什么人，都不是那么轻易的事。

　　荣王不说话了，他将桌上的书信递给她，随后靠在椅背，怔怔地盯着满窗的夜雨发呆。

　　“此前我问你，临清楼中的那两具尸体可有什么不妥之处，”堂内只剩下贺氏父子二人，贺仲亭语气平静，“你是如何答我的？”贺仲亭不紧不慢。

　　不知她与那个少年是否已经离开玉京。

　　荣王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摇头：“不必了。

　　星罗观临清楼的那场火，若非有人刻意为之，它怎么会蔓延得那么快。”秋泓回过头，看见荣王双臂撑在案上，失神地望着炭火，便出声道。

　　炭盆烧得通红，时有火星子迸溅，秋泓将一封又一封的信件扔进去，其上隐约可见“温氏敬拜明月公主”的娟秀字痕。”

　　贺星锦神情微变。

　　迷蒙烟雨在他身后，他湿润的眉眼浸在一片暖光里，沙沙的雨声落了满耳，再凛冽的夜风也吹不动他湿透的袍角：“父亲，若在禁宫，她会死的。

　　“王爷何必言谢。都这节骨眼儿了，陛下还想着让你将明月找回来,”胡贵妃笑盈盈的，一双眼却冷极了, “那你就将她找回来吧, 我如今找不到肖神碧那个女人，找到她的女儿也是好的。

　　“敬直，还未多谢你愿借夫人的名义于我，让我得以与绒绒做一回不见面的忘年之交。

　　“公主自小生活在禁宫，她当初流落南州也不知是个什么境况，您有所担心也是再正常不过。”

　　秋泓简短地答。”

　　淳圣帝缠绵病榻，清醒的时候并不多，方才在禁宫之中，那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的淳圣帝抓着他的手，艰难地对他道：“贺卿，明月，你一定要将明月找回来，别让她在外头吃苦，别让她……让她受罪……”

　　荣王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半晌才道：“敬直，你知道我早就没有什么是能与那两个年轻人相抗衡的了。”

　　荣王坐在书案后，望向长幔后的那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