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何人,胆敢向圣上进言此童谣乃公主府所出。她苦等数月后,等来的却是和亲的圣旨。
虽然她做公主时喝惯了江南进贡的最好的茶叶,可去过回鹘之后,手里的这碗粗茶倒也没那么难喝了。
现下她已知晓,张恪一直有动司徒家手中禁军之首羽林军的心思,还想要借此掌握边关雄兵,坑害良将。又可能,并非要等回鹘人亲口提出来。
……
宴海走出含元殿门的时候,外头刚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司徒陵神色一僵,咳了一声,转过身低低道:
“你怎能穿我的衣服,这……这成何体统?
论情,她与圣上一向父慈子孝,毫无理由要如此咒父。随后缓步下阶,将久跪于地的宴海公主扶了起来。
如此桩桩件件的巧合中,无论圣上是否默许,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张恪的宦党。
她只道自己痴心错付,对他爱深恨切,怨念万分。
可待她及笄都快一年后,他都未有丝毫表示。
不问缘由,不求因果。
耳边传来他沉定的声音:
“恐事态有异,我去含元殿前巡逻。
待他再转头一望,公主已远去宫门,只留一抹刺目的赤红消散在雨帘中。
她虽姓李,但却不止姓李。这童谣说的是天灾,还是人祸,犹未可知呢。
之后,她带着哭腔硬是扑倒在他怀里,将一番阴诡筹谋化作柔声请求。尖利的声音似是要穿透她的耳膜:
“公主有备而来,唱得一出好戏。
她盘腿坐在榻上,将这身锦袍抱在怀中,贴近心口。
正因为疑心重,才会如此心虚来盘问她。
眼前的少年面对她的狂言,目瞪口呆了片刻后,似是察觉到不妥,又很快别过头去,强装镇定,用颤抖的手提起她散落的衣裙,呵斥她速速穿上。
虽然不言不语,却让她心跳漏了半拍。前世,倒是她小瞧了这些没子孙根的东西。
除非,他父皇早已动了心思要送她和亲,所以童谣一出,才当下第一个怀疑到她头上。”
“再过一个时辰,你就知道了。
房外已是大雨滂沱,雨声盖过她凌乱的心跳声。
宴海遥望阴暗的天色下,宫阙飞檐直流而下的雨水如瀑如注。”
“我淋雨了,到时着凉发热,谁负责,你负责么?”
宴海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笑出了声。
宴海浸在雨中,掩在袍袖中的玉指渐渐握紧。”
宴海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下想笑,面上只眨了眨眼,道:
“陵哥,按理说此时应该在光华门值守,你是特地来寻我的吧。或许是不习惯于久跪于冰凉的宫砖上,又或许是因心下早已寒凉彻骨。
接下来,还有第二场重头戏。”
宴海接过他手中的袍衫,还在出神的时候,男人已关门离去。
可她直到死前才知,司徒氏就在几日内落难抄家,一向骄傲矜贵的司徒家三郎在她和亲前,曾步步叩首,额血浸地,跪在含元殿前三日三夜。若是雷长了眼,劈得你脑袋开花,可怨不得别人。”她偷瞄他一身英气的禁军银甲,手指从怀袖中伸出,扯了扯他右臂箭袖上裹紧的缎条,小声道,“可今晚,我不想回去。
哪怕他最是属意的东宫太子,他亲手扶植培养了十余年,从庶子抬至嫡子,再到太子,都不及她半分像。
原来,一切并非是要等与回鹘的宫宴上。
司徒陵将手中紧握的配剑放在一边,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面露忧色道:
“宴海,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意欲何为?”宴海熟门熟路地进入房中,坐在榻上的矮几前,给自己倒了一碗粗茶。他回身一看,明明身后有小内侍给他打着伞,没让他淋到几滴雨。即便,她明明就是最不可能传播童谣之人。
她不由想起洛阳灵山寺那夜。她收回空洞的目光,慌忙挤出一丝熟稔的笑来,对着为她撑着伞的司徒陵咧嘴道:
“禁军副统今日不用值守么?
任由越下越大的雨珠打湿了朝服和发髻,她低垂着头,浑然未觉。
“嘎吱”一声,榻上靠墙最里侧的柜门被他另一只劲臂打开,从中拿出来一件干净的藏青团纹锦袍,递到她面前。
……
宴海走在雨中无人的宫道上,踽踽独行。掌管禁军中最大一支的司徒侯府,更是一夕覆灭,兵权交予了张恪,与他的神策军合并。可问出来的,竟是如此不堪的真相。
她只有他一半的血脉。
没由来地,张恪脊背一凉,像是被雨水浸透了。”
她掷地有声的音色,久久回荡在空荡的含元殿内。
眼底倏然出现一角青衫,她偏过头,望见了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庞。今日圣上召你何事?
论理,古往今来,以童谣造势者无人会用与己相关之言。”
眼前忽地落下一片阴翳。
他紧闭房门后,疾声问她道:
“我已按照你当日所说做了。
是了,司徒家本就是圣上要剪除的党羽,即便没有回鹘,怎会以公主相许呢。”
张恪见她答非所问,不由举头望了望这确实有些骇人的乌云和闪电,又回首瞥见公主傲气中带这一丝怜悯的目光。好一个越俎代庖。
他眉心涌动,只是突然觉得,他这个自小万千宠爱的女儿,果真是像极了自己。
皇帝不语,静静望着底下长跪不起的长女,面上并无一丝波澜。你在此不要随意走动,等我回来送你出宫。
温热的带有湿意的躯体拂过她的后肩。长公主府,也是你能动得的?臣叫马车来送回公主府罢。
此时,张恪最先下手的,应该就是司徒家。”她秀眉一挑,眼眸垂落,抬臂抱起了自己双肩,弓着背在榻上蜷缩起来,低下声音道,“陵哥,我冷。
前世,自她和亲后,舅爷一党由宦党清算,被迫交出兵权,从此幽禁府中数月后亡故;河东节度许天臣使因寿礼一案没落,受节镇排挤,再无声息。可是发现了什么?
她所布下的局,这只是第一出。”她对他狡黠一笑,起身去翻他榻前的衣柜,道,“我的衣服湿透了,你放在此间的便服呢?
就像此刻,他虽嘴上未答她好与不好,却还是老老实实将她带到了西宫门前的一处偏殿,是禁军高级将领当值时用来休憩的单间。”
张恪一愣,面不改色地笑道:
“奴婢不敢,不过越俎代庖。她微微仰首,可以看到少年坚毅的下颔线,利落分明。请他出来,与儿臣当面对峙。
记忆流淌,想起了前世。……”
“这是天灾,他们发现不了。
只是可惜了。
皇帝敛眸,神色似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哦?一查就查到自己头上,岂不是愚蠢至极。是越俎代庖,还是假传圣令,公公心里清楚,”宴海眯起凤眸,似笑非笑道,“今日天有异相,张公公多行不义,可信会有天谴么?”
司徒陵没有回答,剑眉一皱,箭袖想要从她手中抽走,身旁的女子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打了一个趔趄,在雨中滑了一跤。
当今圣上向来疑心深重,她就是利用了他的疑心,拿这首童谣投石问路。是男人已起了身,一只箭袖撑在榻沿,欺身从她后背掠过。
宫中禁军分为三支,除了太子的东宫卫六率张恪暂无法染指,张恪的神策军与司徒家的羽林军占据一半的皇城,分庭抗礼。她横挑细眉,对张恪回道:
“张公公的手,未免伸得也太长了些。
她面容镇定依旧,从容不迫,唯独隐在曳地朝服里的脚步,是无比虚浮的。我想留下来,看一场好戏。
他屈身展臂,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扶稳后,很快地松开了手,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般退了几步:
“恕臣僭越。”
他绕开她的话头,神情冷峻道:
“雨大,公主何故在此徘徊。
满朝野皆知,圣上最为宠爱的公主与司徒家英俊潇洒的三郎自幼青梅竹马,公主早已芳心暗许,只等司徒家下聘提亲。”她长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儿臣恳请父皇明鉴,定是有心之人故意栽赃陷害。
浸湿了的青衫泅染成更深的墨色,在她身旁一晃而过。而曾经声势最大的河西萧氏因主帅父子抗击回鹘身亡,河西全军自此湮没,也是张恪一手为之。
明知她所求极为冒险,他仍是冷着脸,应下了。”
宴海目不斜视,亦知来人是张恪。”
“这……”未等张恪开口,宴海哼笑一声,冷冷道:
“这外头电闪雷鸣的,我劝张公公还是回殿内吧。
张恪心下猛地收紧,捏了捏手心湿汗,疾步回身往殿内走去避雨。
她和亲的命数,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了。
走下玉阶的时候,她的身旁闪过一道绯色的衣角,与她并行而下。
而圣上却始终不允他再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