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却在想另一件事。
黑火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身体一偏,一闪。
“你有没有发现,黑火敏捷得不像一般人?”
荔象升走了过来,加入两人的谈话。
而在不同方向,也有数支箭矢向黑火而去。
在那极为短暂的转瞬之间,黑火停下脚步,向着迎面射来的箭矢伸出了手,似乎想要伸手抓箭。
万俟奢跳下马,想要来找荔知说话,被万俟绩拉住。鲁少爷那种人,还是离远些的好!
这是荔知在无数个无眠的夜晚沉思得出的结论。他只有破破烂烂的布衣,连一双好鞋都没有,赤着一双蒲扇般的黝黑大脚。
鲁从阮不说话,也不走开,他眨也不眨地看着荔知,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但其他人就没有那么理智了。
倒推可得,会无序变化的东西,绝不是至理。”
“射靶从没进过十环的人没有资格说我!
“此药可以止血去疤。
黑火看着进入马场的众人,双手作格挡姿势,慢慢往身后退去。
她再拉弓搭箭,瞄准黑火后射出强力一箭。
没有人在乎他的离开。
黑火从地上起身,一手按住自己的伤口,踉跄着离去。
还有一名没过瘾的贵族子弟举起长弓想要瞄准受伤的黑火,万俟丹蓼率先拍马往跑场外走去。
“换成别人也是筛子。我赢了!
“嗖!
一支支乱箭向着四处躲闪的黑火飞去。
“我说过的话,还算数。
她曾以为,像父亲那样权倾朝野之人便是所谓强大,但秦氏告诉她:
“至强之至,通乎善良。
看得出来,万俟丹蓼在射箭时还有些克制,没有想着要射中黑火。
这一箭远远落在黑火身后。
万俟奢拍马从妹妹身边经过,大笑道:“是你箭术太差了!万俟兄弟跟在妹妹身后,也转身走向出口。他神色严肃地看着黑火消失的马厩入口,说:
“他一定有秘密。”
鲁从阮和十几名贵族子弟骑马进入跑场,每个人都穿着绣样精致的行猎服,或拿矛或握弓,胯/下骏马高大威猛,油光水滑。
他蜷缩在马厩角落,破烂的上衣脱在一旁,箭矢已经拨出扔在地上,肩上的伤口鲜血淋漓。
荔知不由自主地抓住跑场木栏。”嘉穗说。”万俟丹蓼柳眉一竖,毫不客气地还击道。
太阳从东边出来,西边落下,人人皆知。
荔象升和嘉穗为了她的安全,主动跟了过来。”
终于,他开口。”
于是她明白,父亲并不强大。
十几个骑着骏马的人,在广阔的跑场里追逐赤手空拳的黑火。否则刚刚那一箭就能射穿黑火的右脚。
“我只发觉他跑得很快,要是我,早就被射成筛子了!
不一会,众人就都调转了马头。
狩猎正式开幕。
马厩里,气味刺鼻。
高位者对低位者生杀予夺,即便是现今广为认同的规则,荔知也绝不认同这就是天道。
箭矢正好落在黑火脚趾前一寸的位置,逼得他不得不一个趔趄停了下来。
见到荔知和嘉穗进来,黑火下意识捡起地上的上衣,想要遮挡赤/裸的上身。
黑火庞大的身躯让他一目了然。
“这家伙跑得真快!
“少爷。
后者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看已经走向荔知的鲁从阮。
“是我射中的!
在这种局势下,黑火的处境越发危险。躲开了迎面而来的箭矢,被另一个方向射来的箭射穿了肩膀。
荔知正要往马厩里走的时候,一片阴影落在她身上。
有的人从一开始就瞄准黑火的胸口和头部,有的则是屡射不中后渐渐暴躁,开始不管不顾。
避无可避。
马料和马粪以及鲜血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马厩比平时还要刺鼻数倍。
荔知观察周围人的神态表情,他们的反应并不激烈,仿佛拿奴隶试猎,和拿兔子试猎没有本质区别。”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温顺地向他行礼问安。
“驾!”万俟丹蓼惊叹道。”嘉穗说。
荔象升紧紧皱着眉头,平日洗马都在室外进行的嘉穗一进马厩就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黑火单膝跪地,捂住血流不止的肩膀,难忍痛苦神色。”一名贵族子弟举起长弓兴奋叫道。
一个绸布封口的瓷瓶,通过他的手,转交到荔知手中。
跑场内的贵族子弟交换了一个眼神,鲁从阮抬起长弓,瞄准黑火,将弓缓缓拉至最大。
尽管他的身手灵活得不可思议,好几次荔知都看着箭矢和他擦身而过,但寡不敌众——更何况是两条腿和四条腿的赛跑,黑火明显露出疲势,动作慢慢迟缓下来。
那名本想继续瞄准黑火的贵族子弟,见状只好放下弓箭,跟着众人一同离开跑场。”她若有所思道。”
“我去看看。
荔知打开绸布闻了闻,瓶中传来药膏的芳香。
万俟丹蓼骑在马上,瞄准黑火奔跑的方向,朝预判的位置射出一箭。”荔知说着,向马厩走去。
鲁从阮在这时射出至关重要的一箭,那箭矢直冲黑火的面部,若是躲闪不及,一条鲜活的性命恐怕就要戛然而止。”
他移开视线,没有等荔知的回话,抬脚往同伴身边走去。
鲁从阮一行骑着各自选中的骏马走了,李管事点头哈腰一直送到马场之外。
即使他官至二品,他依然弱小,他有无数恐惧,他不仅恐惧在他之上的皇权,也恐惧在他之下的百姓。他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根本没有余力去怜悯他人。
黑火目不转睛地盯着鲁从阮手中的箭头,在他的额头,有汗水缓缓滴下。”
拉至最大的弓弦弹回,箭矢擦着奔跑的黑火肩膀飞过,一眨眼,深深钉入地面。她抬起头,看着挡住前路的鲁从阮。
“般般,你的决定是对的。
这一箭准确预判了黑火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