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边天是黑的,他也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只知道自己躺在一个单人间的病房,病房环境看上去很好,床头亮着一盏小小的灯。
他咕噜咕噜地喝完了一杯水,水润过喉咙,他恢复了一点精神——瞳眸变得几乎与平日里一样亮,他喝完最后一滴水,吸管发出吸空的声音……
他叼着吸管,哼哼唧唧地想要去抓她近在咫尺的手腕。
……好想抱抱她。
他的麻醉还没完全醒。
可是为什么听见她这么说他心还是拧巴了一下?
昏暗的灯光旁,姜冉坐着在翻看一本杂志,听见他醒来后窸窸窣窣想翻身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上。
“而且带还得带这种传统的安全盔,我们前段时间收了个,戴的那种鸭舌帽一样的,里面有一点头盔构造,他们说叫什么软盔,好看是好看了,在雪道上被别人撞,撞得头破血流的——你说带那玩意,那不是糊弄别人也是糊弄自己么……”
姜冉没搭话,视线还落在仪器上,有点儿茫然。
北皎停顿了下,没说什么,没敢抱怨,默默靠着自己艰难地爬起来,从头到尾眼睛没离开过床边的女人,等他好不容易扑腾着坐起来了,又喊她的名字。
或许他不是在做梦。
姜冉盯着仪器,没说话。
他盯着姜冉随手扔了那个一次性纸杯和吸管。
她从坐上救护车到现在就低头看了北皎一眼,然后再也没敢看他。
然后还没来得及开麦,就被推回了病房。”
北皎心想我没有说过那么蠢的话!】
【他那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如果还是不知道……】
【那就是他自以为很喜欢你,实则压根没把你放心上。
每次他作死犯错,就要用这种声音喊她,大多数情况,会换来一个无奈又纵容的回应。
从刚才接到电话到救护车门口以家属的身份上了救护车这么长达半个小时的时间,她一直处于麻木和懵逼的状态……
此时此刻脑子里却只有半个小时前与邱年的对话——
【他如果还是不知道自己错了呢?”
看着他的脸,她轻轻地问。
直到中间北皎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看见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自己身边,最开始以为是幻觉,后来又想,幻觉就幻觉好了。
“那在野雪鲁莽高速下山,是第四次。就是这个!
黑甜黑甜地睡了一觉,囫囵吞枣地做了个梦,梦里被姜冉打了一巴掌,把他脸都扇肿了,他哭着抱着她道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碰到她,她就站起来了。
一年多以前她连救护车都没挤上去,因为当时车上救援人员太多了,手忙脚乱的……后来她就在想,如果当时她在车上就好了,至少不用走过一段路到了医院,再下车,等着她的只有一具没有心跳的冰凉身体。
少年眨了眨眼,然后愤恨地发现自己现在只抬得起一边胳膊,做不到拥抱这么简单的姿势。”他还是忍不住发问。
北皎全程盯着她的脸,然后头一回发现自己好像不能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了。
“如果第三次犯错时你知道自己错了,那第四次犯错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如果生气了,她应该不会在这守夜。
因为这个动作她终于离他近了一些,熟悉的甜味席卷将他笼罩了起来,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打开了,叫嚣着:对!
“但是脑震荡肯定跑不了了,可能还有骨折,每年到了冬天医院都得收好多滑雪受伤的,他当时应该滑的很快吧,还撞着树上了……不过还好带了头盔,身上也穿了护具,不然这个撞击强度应该不是脑震荡那么简单,这头盔还得带好,关键时候能保命——”
护士的声音就在耳边。
“姜冉。
他手悻悻垂落,无力地挂在床沿边荡了荡。梦里的剧本呢?
“如果说偷拿红树上山是第三次。”
她嗓音平静。
心又是一颤。”
他说出来当时的想法,介于是真的这么想的,所以这种时候,他自我感觉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拿出来卖个乖好像也不过分。
少年缓缓抿起唇。
隐约听见医院推病人的轮床“嘎吱””嘎吱”作响,旁边人的对话——
“家属!
而且她也在这。
……但愿如此。”
她正常和他说话呢,没有不理他的。
然后结局走向皆大欢喜的前奏。”
“哦,手术做的挺好的,刚麻醉了睡之前还在叫你的名字,问你今晚想吃什么。】
姜冉唇角不可抑制地动了动。”
“你是姜冉?
她看见半透明的氧气面罩下,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是下一秒,大概是又一波止痛的药效袭来,他眼皮子逐渐耷拉下来,又缓缓地闭上眼。”
她看见他放在身体一侧的手指动了动,她附身凑近他,没有责备也没有质问,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他眨巴了下眼,开始有点慌。
——作为自己”作案”之后的第一面(对北皎来说”,现在他心情很复杂。他指尖无力地在半空中一抓,抓空,他懵了。
姜冉的目光在他唇上一扫而过,而后将吸管调整了下位置,送到了他唇边更好用到的位置。
姜冉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一次性的啊,纸杯和吸管都是。”
她语气平静,没有想象中的暴怒或者是更可怕的语言——
可是就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北皎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不上来哪,反正就是不对。
……
北皎浑浑噩噩就被推进了手术室,刚开始还疼,疼的撕心裂肺的,后来就感觉自己被搬来搬去……
然后就不疼了。
她垂下眼,长长的眼睫毛遮去了眼中的清晰。”
病房里的东西倒是准备的很齐全,听见他说话,她就把杂志单手拎到一旁,起来,用一次性纸杯从保温杯里倒了杯温水,又找了根吸管。在梦里你那一巴掌疼的我哪怕做梦都真情实感。
承认吧——
就是看走眼了。
他也不是完全清醒,脑袋浑浑噩噩的疼痛,有那么一会儿他都很想问自己在哪儿为什么会头那么疼,是真的想不起来受伤的整个过程——
他看着前一秒他还着急想要立刻见到的女人,因为他拉扯衣袖的动作有了回应,她低头与他对视上,表情穆然。
“好好的扔了做什么?
病房里暖气暖烘烘的,床铺消毒水味也让人安心,他回去之后没顶住顺着麻醉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肩膀倒是没那么痛了,就是头嗡嗡的一阵阵闷痛,像是被人套麻袋重重锤了一榔头。
只觉得一切负面情绪反而比之前更上一层楼……
盯着垃圾桶里被扔掉的水杯,他思考片刻,等体力回来了一些,他用还能动弹的那边手臂撑起半边身体——
动作过程坚信了一些,他发出有些重的呼吸声,然而姜冉只是说“都说医生让你别乱动了”,却没有来扶他,而是顺手拖过了之前扔在旁边的杂志。
醒来的时候右边锁骨已经打上了钢钉,被固定住动弹不得。
她根本不敢看他。
他翻了个身,有些期待又有些胆怯地望着她——
可是她已经没有在看他了,在最开始听见他醒来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后,她又开始翻那本看了一半的时尚杂志。
北皎看了下时间现在不是夜晚而是凌晨,外头都快天亮了,她应该是在这守了一夜——
她在这。
他有些忐忑地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只是低着头把手中的杂志翻过一页,他又说:“我头疼。”
这次声音带上了一点黏腻。
自信过度,阴沟翻船。”
“你的头撞着树了,”姜冉的手压了压杂志,总算抬起头看他,“脑震荡,能不疼?
他思考能力还没恢复,心中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有不安涌上心头,但是他能说什么呢,总不能直接问,你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打我?
内心不断地给自己做心里建设,然而越胡思乱想,那种不安和心慌不但没有因此消退。
抬头去看她,发现后者脸上一派自然,好像压根没注意到他想要做什么也不是故意躲开。
羞愧,羞耻,愧疚,想道歉,想磕头……
情绪一下子涌上来。用完不扔做什么?”
她总算主动提起这件事,这对于北皎来说又怕又期待,就像是高悬的靴子落地了,他长呼出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下:“我也不想的,那会儿山上雾很大,我又急着下山找你……撞到树的前一秒,我突然想到脚下的板是你送的,我已经弄坏了一块RX,不能再弄坏这块红树。
还能动的那边手,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他喊她的名字,嗓音因为太久没说话,听上去虚弱又沙哑,“我口渴。
逐渐闭合的眼帘与眼前消失的视野,当一切重新归于黑暗,他错过了最后的那一幕——
俯身凑近他的女人终于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她眨了眨眼,一滴眼泪滚落下来。
凑过去,少年那本来就白皙的脸此时此刻在病房的白床单、昏黄台灯光下显得丝毫没有血色,他唇瓣干涩到起皮。
可能是麻醉有毒,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现在他看什么都像做语文阅读理解似的——
读者:作者家门前的三棵树代表了现在过去和未来表达了作者对过去的缅怀对现代黑暗社会种种不公现象的愤慨与对未来的向往与憧憬……
作者:真的种了三棵树。
罩在口鼻的氧气面罩因为着急有了白雾,护士说了句“患者别着急说话”。
还是姜冉率先打破了沉默,“医生说,现在最好不要乱动。
更像是自言自语。
终于在此时一张口,只是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铺天盖地的难受就席卷而来。
他不知道应该先说哪个。
“姜冉。
可是现在她上了救护车,却发现也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