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虎啸界

第275/289章

  殷红的鲜血迸溅在少年苍白的面颊,鬓边乌黑的两缕发随风而荡。”

  一旁的程迟侧过脸,对身旁的几名女婢道。

  “折竹,这匣子便是你的命,它是你的身世,也是你的责任,你必须背负着它,不论生死。

  “你在骗我。

  原来,

  在师父心中,

  他只是个不听话便该死的孽种。

  鹅毛般的大雪足以模糊人的视线。

  冰冷的银簪,抵上他的咽喉。”

  寺门合上, 寒鸦声声。

  “去,给他们包扎医治。

  她立即朝前去,俯身拾起来那柄剑。

  他浑身的伤口都在滴血,随着他的步子,血迹寸寸蜿蜒。

  只是眼前忽然一阵眩晕,他步履不稳,摔倒在地。

  被死状凄惨的几具尸体吓得脸色苍白,她嗅到如此浓重的血腥味,几欲作呕,一双眼却还在死人堆里搜寻。”

  “小和尚,我问你,你们这儿是否有外客暂住?”

  其中一人答。

  “公子在……”青年抬手,艰难指向不远处那片青黑的林子。

  可他一点儿也不疼。

  “这……”

  僧人瞧着他们个个身上带着兵器, 一时有些迟疑。

  银簪浸满冷冽的月辉。

  影子映在他沾了水雾的漆黑眼瞳里,像是拖长了尾巴的流星,细微闪烁。

  堆积在枯枝上的积雪晶莹,一阵寒风卷过,便一簇簇下坠,擦着商绒的兜帽滑落下去。

  第四哼笑一声,抽出腰间弯刀抵上他的脖颈, “你若不说, 老娘今夜便让你们这座大钟寺烧成灰烬!

第92章 只要你

  观音山上的大钟寺门深夜被人扣响, 打瞌睡的僧侣慢慢悠悠地开了一扇门,只见门外数张陌生的面孔,个个寒露沾衣, 鬓发带雪。”

  原来,

  他临终的这番话不是安抚。

  “事到如今,”妙旬艰难出声,“我骗你有何意义?

  年轻的僧人清醒了些, 清了清嗓子:“各位施主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盘旋的枝影在上方留出一片浑圆的缝隙,刚好捧住那一轮皎洁的明月,商绒蓦地停步,视线顺着那点滴的血迹往前。

  也不知道自己抵在咽喉的这么一会儿,那尖锐的簪头已刺破了他的肌肤,划出一道血线。小子,你说好笑不好笑?

  妙旬终于握住了落在雪地里的剑来,姜缨勉强抬头,正见妙旬提剑刺向身后的折竹,他瞳孔紧缩,想要起身,却觉浑身的骨头都像碎了一般:“公子!

  若非是栉风楼主苗青榕找到他,若非是她对他说:“难道你就不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你师父?

  可那种滋味,

  曾令他厌极倦极。”

  少年苍白的指节间血液流淌,软剑收得更紧。

  那些杀手才将昏迷的姜缨扶起,便冲上来,黑靴踩踏积雪,沾血的长剑齐齐指向摔在地上的商绒。”第四将浑身颤抖的商绒扶起,瞥了一眼被他们扶着,昏迷不醒的姜缨。”

  第四俯身问他。

  商绒夺过一名杀手的灯笼,朝那片林子的方向跑去,第四瞧了一眼她的背影,立即带着人跟了上去。

  商绒抬起头,随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年究竟几岁,折竹已经记不清了。

  橙黄的灯影充斥着每一扇窗,然而草舍前那片平坦银白的雪地里,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死尸遍地。”

  商绒一边跑,一边喊:“折竹你在哪儿!”

  可是因为那一身内力,他十岁便开始承受那种经脉冲撞的巨大折磨。”

  商绒点头:“知道了。”

  “拂柳姐姐……”

  商绒见状,忙去拉第四的衣袖。

  不远处的数名杀手听见动静,个个神情警惕地朝那盏犹如星子般在枝叶间摇晃的灯笼越来越近。”

  “第四护法。

  折竹最讨厌旁人碰他的剑,他最不可能舍弃他的剑。”

  那青年推开身上压着的道士尸体,另一边又陆陆续续有几人恢复意识,挪动身体。

  商绒的绣鞋已被雪水浸透,她一点儿也不敢再看那头与身子分了家的尸体,视线落在那柄覆了雪粒,沾着血迹的银蛇软剑。

  姜缨力竭昏迷。

  商绒觉得自己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在桃溪村小庙会,它是那个姑娘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你难道就不想为他报仇?”

  灯影快速拂过一片连天枯草,藏在积雪底下的枯枝被踩断,商绒头上的兜帽已经滑落,她的长发被风吹得散乱。

  寒风呼啸。

  他怔怔地跪坐在一片血污里,隔了许久,他才踉跄起身,却忘了去拾起自己的剑,只像个提线木偶般,不知目的地往前走。”

  “折竹,你要活,就活得安静些,若能一辈子不被人找到,便是你最好的造化。

  兜帽底下的那张脸他们并看不清,只听得一道娇柔的女声呵斥:“都给我住手!

  他原本在看月亮。

  手掌收拢,银簪沾了他的血,

  在这片银装素裹的山林,在无人知的雪野,少年怔怔地望着月亮。

  第四抱着商绒施展轻功踩踏林梢,即便商绒脸上粘着面具,冷风拂来,脸上也还是有些刺疼,兔毛边的兜帽挡住了些视线,她只能隐约看见程迟与程叔白他们紧跟在后的两道影子。”

  商绒眼眶骤然红透,眼泪一颗颗砸下来,“折竹,你要拿着我送给你的东西,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

  额头的汗意使得她脸上的面具失了些粘性,鼓起来小小的几个包,她毫无所觉,只顾在那片冷冷的月华里搜寻一个人的踪迹。

  “小十七在哪儿?”

  “不可能……”

  少年恍惚。

  那东西朝前滚了几圈,粼粼月辉与她手中的灯笼光影交织,照见那颗血淋淋,睁着眼的头颅。

  少年半张脸抵在雪里,那样苍白的面容,薄薄的眼皮却是红的,连眼尾都是红的,他看着她,又好像根本没有在看她。

  少年低笑,眼眶红透。

  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商绒望向灯火照不见地那片黑洞洞的幽深处,鹅毛般的雪花纷纷而落,雪地里蜿蜒的血迹淡去许多,但她本能地盯住那道血线,朝前奔去。”

  他看月亮,忘了时间。

  听见了声音,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对上她的视线。

  可是,

  原来从前诸般师徒温情,皆不过是算计利用。

  忽的,

  一只沾满血污的手覆上她的绣鞋。”

  玉京的寺庙比不得道观的香火鼎盛, 大钟寺香火钱吃紧, 已几年不曾修缮过寺庙, 故而不留香客在寺中住。

  他们才将南旭等人杀尽,这才入了林子,还没来得及往更深处搜寻。

  妙旬的脖颈间一片血肉模糊,他疼得眼眶欲裂,嘴里满是鲜血,却还不忘出声,“你若不来玉京,我也不会杀你,你好好想一想,想一想……他是否曾警告过你?

  “折竹!

  “你习武的天赋不该被辜负,我已是要死的人了,便将这身内力给你,只有这样,折竹,你才能守好你的东西。

  他已经不记得疼痛是什么滋味。

  那片晦暗的月华里,少年躺在血泊中,鲜血更衬他的指节苍白,紧握在掌中细微闪烁的一叶银光正抵在他的咽喉。

  “小十七呢?

  第四仔细问过方向后, 纤手一抬, 淡如烟尘的粉末在檐下的灯影里一扬, 那僧人当即倒地不起, 她回头瞧了一眼商绒:“只是些迷魂药, 免得他乱说话, 再教寺里的僧人跑下去惊动官兵。

  妙旬双目大瞠,颈间的血液不断喷涌,那种利刃割入血肉的闷声却还不断,他满嘴都是鲜血,挣扎几番,终究声息全无。

  报师仇……

  凛冽寒风拂面,好似恶鬼嘲笑。

  商绒双膝一软,摔倒在雪地里。怎么只有姜缨?

  银白月辉落在他眼中只剩一片模糊的影,他伸手触摸发髻间冰冷的银簪,湿润的泪意隐在眼眶。”

  妙旬的剑锋才触碰到少年的衣襟,少年双手握着剑刃,手腕一抬,软剑最锋利的边缘便寸寸刺入妙旬的脖颈。

  但他记得师父与他说过的话。

  “属下等人也是才找到姜使。

  山坳间那间草舍尤其显眼。

  那样一双仿佛永远盛着漾漾清辉的眼睛,此刻死寂又空洞。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却听那僧人颤颤巍巍地开口:“寺中一向不留香客, 若, 若你说的是一位道长, 他如今正暂居在我一位师叔的草舍里!

  他指腹不断摸索着银簪的纹路,忽而摘下。”

  “你以为我会信你?

  商绒吓了一跳,踉跄后退了两步被飞身而来的第四接住,第四的弯刀转瞬横在那从死人堆里抬起头的青年颈间,却又认出他的脸来:“小十七的人?

  整片山林除却风声,便只剩少年的喘息。

  可笑他,那么拼命地为了一个人而活下来,将为其报仇,作为支撑自己度过无数岁月的唯一意义。”第四扶着商绒的手臂,侧着脸看向朱红门内的僧人。

  少年躺在一片银白的雪地里,眸子失焦,空洞。

  地上的少年翻身一跃,软剑犹如灵蛇游弋,几下缠住妙旬的脖颈,他的手握住剑锋,掌中鲜血流淌出来,他却毫无所觉,只用力收紧缠在妙旬颈间的软剑。

  少年的双手还握着软剑,妙旬的整颗头颅滚落在雪地里,温热的鲜血在白雪里蜿蜒流淌。

  软剑脱手。你为妙善跋涉千里,隐忍多年只为替他报仇,可是……”

  他嘶哑的笑声透着满满的恶劣,“可是他,却当你是颗棋子,不听话,就得死。”

  少年嗓音浸雪,声线低靡。”

  他绝不会活到如今。

  “折竹……”

  商绒瞳孔紧缩,挣开第四的手跑过去,她看了一张又一张沾着血的陌生面庞,始终找不见那个少年。

  漆黑的夜幕,满耳是风雪。”

  他们抬眼,看清那名疾奔而来的紫衣女子,认出她是栉风楼的护法第四,这一刹,他们才惊觉这地上的姑娘是何身份。

  银白的雪粒沾在他的发上,他怔怔地望着那片被枯枝半遮半掩的夜幕,耳畔倏尔响起那道熟悉的,虚弱又嘶哑的声音:

  “我死以后,你不必惦念,也不必过问我的死因。

  而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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