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朔野大旱, 正需粮钱, 可摘星台重建要钱，星罗观修神殿也要钱，国库里如今哪有那么多的银子两头兼顾？
“何必惺惺作态？
梦石瞧着他：“胡大人脸色不大好？你那么唤他。”
淳圣帝摇头一笑，“朕何时说过要治罪于你？
“说得对，”
淳圣帝颔首，神情却复杂起来，“但朕也有忘记这些的时候，她在证心楼上的四年，全因朕对荣王的戒心所致，朕那时极其在意她明明受朕教养，心中却还惦念荣王，朕只想着要她认错，要她忘了荣王那个所谓的父亲，却不曾想，令她受了蕴华与蕴贞的欺负，又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梦石尚未说话，却听殿内传来淳圣帝满含怒意的声音：
“让她们给朕滚回去！可你为何偏帮着她，难道我们如今这般模样，也是你的挟私报复？
蕴华不敢说话，但蕴贞却颇为不忿：
“大皇兄，若论亲缘，我们与你才更接近吧？
折竹只一想，就耳热。”
商绒不知他为何这样问，却还是乖乖地答。”
他说着，打量一下商绒低垂的眼眉，却看不出她究竟是喜是悲，他一时有诸多话想说，可作为皇帝，心中终究顾忌颇多。
在含章殿用过早膳后，商绒便先行回了纯灵宫，而梦石还留在殿内与淳圣帝对坐饮茶。”
“九岁。
无论是已逝的薛淡霜，还是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少年，他们想要告诉她的，便是这样一个道理。”
“臣年纪大了，难免有些毛病。”
他看一眼山石外朦胧的烟雨。
各有各的慌张。”
“无论朕如何弥补，她的心结始终都在。
隐秘的山石缝隙中，商绒懵懂地望着他片刻，被少年眼中的神采弄得心乱如麻，她的脸颊隐隐发烫，不知是意会了些什么，垂着眼睛躲开他的目光，结结巴巴地说：“那是要成亲的，可我，可我是不能成亲的……”
折竹愣住。
此事他若办得不周全，只怕陛下心中便没有胡家了。
淳圣帝摇摇头，朝他摆手：“你不知道，明月小时候是很爱笑的，见了朕就笑，那么活泼又可爱，但从证心楼出来，她就变了，朕起初还觉得很好，因为她不再提荣王了，凌霜教她的一切，她都完成的很好，乖顺，恭谨，却像个小观音似的，不悲也不喜。
“这是……”
商绒面露惊诧。”
梦石回头去唤身边的宦官，随即抖了抖衣摆上的雨珠，亲自合上门。
但生辰祈福一事，果真被梦石言中。
“哦。
商绒见他将一旁的藤编兜子拿起来，那根竹竿被他藏在了山石缝隙里，她再往一眼柳树旁的水面。
胡贵妃正被禁足，作为她的兄长, 胡端良近来也是如履薄冰, 如今文孝皇后之子梦石归来，陛下对其的看重又有谁是看不出的。
“这是做什么？”梦石侧过脸，温和的笑意顷刻收敛。”
“她如今这般……不好吗？”
商绒垂着眼看她。”
商绒压下心中诧异，垂首说道。
她们不顾仪态, 哭叫着“父皇”, 从胡端良等人身边跑过，他转过头，虽未瞧清楚她们的面容，却发现她们颈子上红红的一片。”梦石抬眼，试探。”
蕴贞与蕴华皆是浑身一颤。”
他淡应一声，却又好整以暇，循循善诱：“那你该如何唤我？”
捉弄蕴华与蕴贞的，究竟是谁他心知肚明，此时也甘心在淳圣帝面前认下此事来。快起来。
“走吧。
“皇伯父决定就好。
“是么？”
梦石望了一眼前面那两位公主的背影：“身上若有毛病，可耽误不得，何况胡大人这般肱股之臣，正是受父皇重用的时候，自己还是多注意些。”
梦石离开含章殿，回长定宫的一路上都在兀自思索着些什么，小雨打檐，他走上石阶，才踏入书房便听得一声响动。”
“那你说，蕴宜说的是真的吗？
从前是，如今也是。”
“你方才也瞧见了，”
淳圣帝揉了揉眉心，叹声道：“朕无论问她什么，她都说好，她怕朕，从那时起就怕得厉害。”
待梦石重新在对面落座，淳圣帝无甚兴味地将棋子扔进棋笥里，侧过脸去看窗外一片雨雾：“你能为明月做到这个地步，朕心甚慰，原本朕还担心你因你母亲素贤的死，而对明月心有芥蒂。
“我们起了这一身的疹子，寝房里全是蛇虫鼠蚁！”
商绒对上他漆黑的眼眸。
贺星锦跟随父亲从殿中出来，正好梦石与商绒从他身边过，他稍稍一晃神，直至听见父亲的声音，他方才垂首：“梦石殿下，明月公主。”
她已不是过去那个孩童。”
她期盼地望他。
他这般与淳圣帝相似的眉眼，无声的威严，令蕴华没由来的心内生惧。
“你在公主府，而她并未踏出禁宫半步，你如何确定是她？
再出来，几人皆是一头的汗。
胡端良再转身，却见那位梦石殿下身着宽松的道袍，悠闲地踏上阶来。”
胡端良还未应，便见眼前的衣袂一晃，梦石已往阶梯上去了。
檐外烟雨朦胧，蕴华与蕴贞的哭闹声不再，含章殿内长幔遮掩住帝王在其中打坐的身影。
他抬头，正见那少年姿态慵懒地靠在书案后的那张椅子上，此时正用一双漆黑清冷的眸子凝视他。
她常是见不到父皇的，也不曾得过父皇半句关爱，但明月却总是能够那么轻易地拥有她所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切。
“对吗折竹？我没有！
少年近在咫尺的一张脸，眉眼漂亮得不像话，他纤长的眼睫底下，那颗小痣透着一分的冷感。”
他的视线无声垂落在她掠过身边的裙袂，再抬首，他亦不曾回头再望，却不经意看见蕴贞公主愤恨的一双眼。”
第67章 簪花髻
淳圣帝已连着几日未曾上朝, 内阁元辅胡端良带着几位大臣在含章殿中将近来朝中所议之事，如实禀报。
眼见着梦石与商绒走进殿门里去，蕴贞浑身僵硬地被宫娥扶起身，憋红了眼眶。
“明月，再过两月便是你的生辰，如今摘星台正在修缮，只怕是赶不及的，但你的生辰是大事，今年便设在星罗观，你看如何？”
一名臣子擦拭着额上的汗，叹着气：“陛下这意思，是要胡大人您看着办了。！”胡端良立即垂首，恭谨地行礼。
他躬着身子瞧了一眼被细雨冲刷的白玉阶，随即慢慢站起身，转过脸，凝视着梦石的背影，眉心一道褶痕更深。”胡端良勉强露出一个笑。”
隔着长幔，淳圣帝的声音传来。
正如当初助陛下重创荣王, 夺得皇位的裘遗光, 那般功绩, 后来再无可用之地, 陛下不也说杀便杀么？”梦石说着，抬起手便要唤人，却见蕴华与蕴贞几乎同时抬首盯住他。
“这是怎么了？明月，你敢说这不是你做的么？
“去吧。”
淳圣帝落下一枚棋子，冷不丁地开口。
梦石立即搁下茶碗，一撩衣摆跪下去：“父皇恕罪。
商绒走近，衣摆轻擦湿润的地面，她蓦地对上蕴华与蕴贞二人愤恨的目光，才发觉她们两人竟起了好多的红疹，那疹子从脸上一直蔓延到脖颈，竟连露在衣袖外的手腕都是红红的一片。
“这两条鱼很肥，勉强可抵四条，”
少年仿佛洞悉了她心中所想一般，他泠泠的嗓音裹在这片绵密的细雨里，“剩下六条，你可以用别的来抵。
“胡大人。
“蕴华与蕴贞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淳圣帝由德宝扶着起身，在一侧擦洗干净了双手，方才掀开长幔走出来，“她们都已是成了婚的，合该在公主府好好待着，没有再进宫来的道理，朕已传旨，让她们在星罗观苦修四年。
折竹微微俯身，用衣袖擦了擦她被雨水沾湿的脸：“商息琼年长你几岁？
商绒才回纯灵宫不久，淳圣帝身边的宦官德宝便带着口谕命她来含章殿，哪知她才上了阶，便见蕴华与蕴贞正跪在殿门外。”
“可要我亲自问一问贴身服侍你们的嬷嬷？”蕴华头上大朵的芙蓉绢花浸了雨水变得湿哒哒的，整张脸红肿又狼狈。”
梦石朝他微微一笑。
胡端良很清楚, 在淳圣帝心中, 有用的臣子, 才是臣子。
“明月。”
最终，他道。”
“走吧。”
蕴贞强忍着脸上身上的痒意，不敢当众挠抓，却实在被这份痛苦折磨得理智都没了，她瞪着商绒：“你那日分明听到了蕴宜的话！
成亲的女子，要唤自己的丈夫作什么？”
可要如何办, 陛下才能满意？”
阴雨天，雾连绵。”
“儿臣分得清，明月她无需为父辈的事背负任何东西。”
梦石说道。”
梦石在殿内听见德宝的禀报，便出来迎她。
她如此平静的神情，蕴贞看她片刻，撇过脸：“没有！
她还以为让她来含章殿，为的是往生湖畔祭奠的事，可皇伯父怎么好像全然不知？”一名臣子心生怪异。
“明月，她们欠你的，朕会让她们还。
无论是她，还是蕴宜，都见惯了明月的背影。
“梦石，事情是你做的？
她们二人的母妃则由宫娥扶着，并不敢上前，只得在伞下暗自垂泪。
“大殿下。”
胡端良疲惫地摇头, 才走下几级阶梯, 却见不远处两名年轻女子被一众宫人簇拥着临近, 竟是蕴华, 蕴贞两位公主。
他原本是因她那一声“息琼哥哥”而耿耿于怀，又思及自己也年长她一岁，却未料她此刻心中所想，与他的心思南辕北辙。
他匆忙撇过脸去，迎向潮湿的水气，轻哼一声：“你皇伯父还不准你吃往生湖的鱼呢。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差事。”
“什么？
只有两条鱼，她是不是得不到他的礼物了？
雾气浮动，雨声沙沙的，折竹无声审视她那一张不沾烟火的明净面庞，他的唇角微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