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守城门的，其中大半都是被临时捉过来的农夫，其实根本不想干活。

　　羊兹感觉，他是从那时候真正活起来的，他活得像个真正的人了。

　　有时候羊兹在想，为什么他吃着残渣剩饭，而老爷们大鱼大肉，还不用干活。

　　刚开始那雷家还能压制，渐渐他们的人也管不动了，说是那个太新县叫纪炀的知县，准备到灌江城。

　　等他看过去，竟然看到现在灌江府知府也看向他。

　　其实这样不够“温和”，但羊兹却觉得，他是个人了，是个活生生的，有脾气有缺点的人。

　　羊兹原本是以前当地豪强雷家的佃户。

　　甚至还让戏班子过来，给他们娱乐活动。

　　谁能想到，他羊兹还能有孩子，他的孩子们可以坐在学堂里，跟之前那些老爷家的公子们一样读书。

　　可这骨子里，似乎突然多了些东西。

　　其实羊兹本能不敢签，因为当初他爹娘就是签了不知道什么契约，从此他家田地收成都是别人的了。

　　两个苦命人，从此有了新生。

　　完全不计较他们当初守过城门。

　　纪炀跟林婉芸无奈，在灌江城待了一天，便悄悄离开，没有打扰任何人。

　　夫子们还说了，好好读书，说不定以后能在汴京见到纪大人呢。

　　他们也想看看传说中的纪炀到底是什么样子。

　　每天的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农闲的时候还要帮雷家修房屋，田地的收成都不是他们的，他每日只能吃一点点糊口。

　　有个跟他同样的佃户的农夫，他直接把这里东西一扔，偷偷跑回家乡，之后他捎消息过来，讲他真的有土地了，薄田四五亩，全都是他的，不要钱分的。

　　下面一开始松动，羊兹就明白，那些纸上写的都是真的，他们自己也要反抗，他们也应该有土地。

　　免费分土地！

　　那温家被处置之后，她也分到田地在这里生活。

　　说白了，就是让他们送死！

　　都是在为纪炀的离开叹气。

　　到时候他们就要死。

　　渐渐的，不止太新县土地分给百姓，好几个县的土地都分了出来。

　　之后在其他人的组织下，他们这些守城的人，主动给纪炀打开城门，迎接纪炀他们入城。

　　纪炀没想到，他走的时候那么低调，怎么回来看看的时候，变得如此高调了。

　　如果放在现在，羊兹是能看懂这纸上的内容，因为这上面写得很简单，还都是大白话。

　　羊兹回到自己耕种已久的土地上，这次的感觉非常不同。

　　一个农夫，一个知府，都看向远方叹气。

　　等到灌江城事变那天，他就在灌江城里面，是雷家老爷让他们在灌江城守城门。

　　即使他只匆匆见过纪大人几面，却依旧有这样的念头。

　　等再看到天上飘下的纸张时，那会羊兹还是不认识上面的字，但他隐隐觉得时机到了。

　　不过羊兹觉得，自己还有一点不同了。

　　私底下问一问，说是纪炀纪大人都知道，他们是被逼无奈，他们同样是受害者。

　　羊兹知道，自己只不过是灌江府里普普通通的一个农夫，这灌江府里，有比他更惨的，有比他好一些的。

　　渐渐羊兹开始不满足天天吃糠咽菜，不再满足每日辛苦劳作，什么也得不到。

　　其中一个叫羊兹的农夫满脸焦急，他带着家人亲手做的吃食过来，就是想请纪大人品尝，没想到他那样低调。

　　那些当官的，不就跟这些老爷们是一样的。

　　而且羊兹感觉，若纪大人知道他有时候的“反抗脾气”，肯定不会骂他，甚至会朝他笑着点头。

　　怎么一路反而更高调了。

　　不过那会不懂也没关系，总会有人会告诉他们。

　　羊兹刚想叹气，就听到旁边的叹气声。

　　然后还让他签个契约，证明这块地是他的。

　　寡妇再婚，当地官府并未阻挠，甚至还问用不用把两家田地分到一起，这种鼓励的态度，让整个村子活泛起来。

　　羊兹更懂田地，那个妇人更懂操持家务，两人互帮互助，自然走在一起。

　　还有那些欺负他们的爪牙，最恶劣的已经砍头，还有的流放，再有的送到古博城修城墙。

　　因为那些纸上说了，他们要反抗，他们这些人应该有自己的土地，这是天底下最简单，也最应该的道理。

　　这些想法的出现，让这些佃户们越来越不好“管”，动不动就不干活，动不动一起闹事。

　　若以前有恶吏，他肯定忍气吞声。

　　当然，大多时候，他还是那个羊兹，勤勤恳恳认真种田的农夫。

　　或者回去问他儿子女儿也行。

　　因为朝堂新派来的官吏说，这片土地以后是他的了，每年不用交田租，只用交田税。

　　如今的家里，他跟妻子两个人，早把家里操持的井井有条。

　　这种天大的好事，他们同样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本想着低调着来，低调着走。

　　之后纪大人下来巡查，他的妻子林婉芸林娘子，则带着女医们来义诊，治好了他的腿疾，更是让羊兹感激万分。

　　他们古博城能成为南来北往的贸易之城，能有那么好的军备，那么好的城墙，还有安定的生活，再也不用受所谓王室奴役，靠的就是纪炀的解救。

　　可惜纪大人走得太快，否则他肯定忍不住询问的。

　　这些道理他想不明白，也不知道怎么办。

　　谁不怕死，谁都怕。

　　农闲的时候，也不用给大户们修房子，而是修自己的房子，又或者背上自己种的东西，去古博城售卖。

　　田地种上良种，他耕田，娘子织布，两人的孩子在学堂读书，房屋也翻新了，白墙青瓦，很是好看。

　　原本以为大兵入城，守城的壮丁们会被囚禁，没想到自己这些被捉来的无辜人，不仅得到好饭食，更得到安置。

　　城内风波平息，他们被送回原地，然后跟其他佃户农夫一样，开始分土地。

　　等灌江城百姓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出发去最西边的古博城了。

　　现在不同，有小吏敢骂人，他就敢带着农夫们一起状告，一起反抗。

　　直到有一天，外面传来消息，说边关有个叫太新县的地方，那里的知县把当地大户的田地全都分给百姓，就是分给他这种没有田地，没有房屋的人。

　　其实他只是想看看古博城的近况，还有以前的凉西州指挥使，换防到古博城之后，他如今的情况。

　　更有武器的使用情况，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的。

　　那些百姓当中，甚至有不少关外人。

　　之后的日子，羊兹看着周围跟他一样麻木的众人。

　　刚开始羊兹是不信的，后来有个识字的人拿着一张张纸，那上面就写着太新县的情况。

　　他到的地方，这些豪强爪牙都要被砍头，之前他可是砍了几百人的脑袋。

　　说是佃户，不如讲是农奴。

　　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

　　在那边总能卖上好价钱，再买点关外的小玩意回来，全当逛街了。

　　这下，跟羊兹一样的农夫们震惊了。

　　但渐渐的，他们照常耕种，却不用照常交全部粮食，再有当地官府帮助下，开始修建自己的房屋，开始组织他们认识简单的字，学会简单算术。

　　可听到这是纪炀纪大人让签的，羊兹赶紧动手，他到现在，其实还是稀里糊涂，可他相信纪炀这个名字。

　　所以这些爪牙们也怕，竟然开始好声好气跟农夫们讲话，据说，就是怕纪炀来了，农夫们把他们告到官府。

　　但大家同样过得更好了。

　　之后他认识原本在温家做浆洗衣服的妇人，这个妇人的丈夫被主家无故打死，早成了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