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离被狠狠砸入黄沙中,他脸色惨白,怎么也想不到,卞翎玉还这么强!他朝那群修士怒吼道:“你们还不动手,在等什么!
十一年前,姜岐一腔恨意,从妄渡海得到机缘,捡到一条命,活到现在,已经足够。
她冷冷打量了片刻海域,知道自己也得回去了。前任神君的神珠裹挟着夙离逃窜回神域,但神魂消散后的力量,却能被收集起来。
那点痛,方涌上心里,就立刻被隔绝开。
卞翎玉有片刻出神,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躲开。
若说先前他们还相信夙离,可现在,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卞翎玉哪里像是堕魔?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去。
夙离不想死!
神灵生来冷漠淡薄,哪怕自己和母亲那般对他,可卞翎玉从没纠缠。
众人眼看他的神魂被卞翎玉杀死,俱都惶惶不安。
那天刚刚下过雨,院子里的杏花七零八落,却是个再美好不过的春天。
“是宗主的大弟子姜岐!曾经宗主最为器重的大弟子!
等到第一缕天光破开天幕,黎明到来,呼啸的海面终于慢慢合拢。修士们立刻认出了他。
“母亲,母亲救我……”
然而下界不会有神后,也无人能救他。
他神魂下界,如果在这里被卞翎玉杀了,他的神魂破碎,哪怕他留了后手有命在,回了神族,他的根骨会被毁去,重新变成幼时那个废物!
卞翎玉居高临下看着夙离,从海底卷上来的罡风再次刮上岸。
耳边翁鸣,夙离身边黄沙扬起。
“都死了,魂息还敢冲我发脾气?夙离若没了,卞翎玉会放过自己吗?他反手一掌,身后偷袭之人被打出数丈远。蘅芜宗主毫不犹豫,逃入黄沙之中。
只见一个样貌普通的男弟子倒在地上,捂着断臂,桀桀笑开:“师尊,你还记得徒儿吗?在热烈温暖的春日,奔向自己的心上人。
八月。
他目露狰狞,把当年自己全家被屠的真相,以及这些年蘅芜宗主对师桓的妒忌,对师萝衣的打压,尽数说了出来。
蘅芜宗主见状,心中也是一沉。
“真死了?
从不靠近黄沙的妄渡海,第一次宛如涨潮般,涌上岸来。”
姜岐方才偷袭才能得手,如今蘅芜宗主暴起,一掌就将他的魂魄生生拍碎。难道真要看着这个堕魔屠戮神族?他面色铁青,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眼见夙离也要落败,卞翎玉若杀了夙离,一定不会放过他!
想想自己的元身还在夙离殿中,青玹勾起唇,泛出一个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冷。
他又没有真的伤到卞翎玉,不是吗?
蘅芜宗主死死盯着苍穹,目露狂热。
宗主也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大半生的名声,竟然毁在了姜岐身上。
蘅芜宗主怒斥:“妖言惑众,你找死!
“诸位,夙离神君说得不错,我们本就为诛魔而来,怎可袖手旁观!他讶然发现,自己接近大乘期的修为,却连多待一刻都不敢!
其他人也不好受。
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妄渡海变得平和美好,夙离看不清卞翎玉的神情,惊惶之下,免不了生出一丝侥幸。
半晌,她从怀里拿出一盏魂灯,里面还留存少女的一抹香魂。
卞翎玉幼时被那般虐待,从没有人教过卞翎玉什么,他生来高贵,却一直命如草芥。以前他们做的那样过分,卞翎玉都没动手,这次说不定也会放过他。有个身影很模糊,卞翎玉明明还记得她,却无法看清楚。
也有部分人心中犹豫:堕魔惯会伪装,万一卞翎玉真是邪魔呢?
瓷瓶中盛满了金色的光点,若卞翎玉在这里,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夙离从自己身上夺去的神力。
他从未把这个没落世家的弟子放在眼中,蚍蜉撼树而已。
青玹单膝曲起,在海岸边坐下。”
但宗主话音刚落,还不待众人被煽动,身后一只手,就在这时,洞穿了蘅芜宗主的心脏。
夙离目眦欲裂,想要挣扎,却终究是徒劳,慢慢消散在黄沙中。”
这破玩意说是魂魄,实际不过一缕魂息,救不了人,只剩那少女生前的一点气息。
眼见空中另一抹流光朝他袭来,夙离连忙咬牙躲开。
他连夙离都杀了,会放过他们吗?
她的那具元身刚成年。
蘅芜宗主大喝一声,用修为震碎了那只手,才保住自己心脏不被捏碎。
夙离的痛号响彻妄渡海。
所有人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他这一生被蒙蔽,犯下许多错,他知道自己罪有应得。此时远非震撼二字能形容,海面被神力生生劈开,罡风都有瞬息停止。
夙离这时候也顾不得形象了,若是让卞翎玉回到神域那还得了!
朝阳初升,在他银袍上渡上色彩,他不知何时收起了斩天剑,背对着妄渡海,一步步朝黄沙中走。”
众人惊疑不定。
胜负已分!
不过这份精彩并不属于青玹,他输给了妄渡海底的少女,再回神域,也不过一只败犬。
手臂被割伤了,卞翎玉才感觉到了很浅的痛。
宗主恨煞了姜岐这个贱人!
卞翎玉迎着天光,手执斩天剑,清冷淡漠如斯。
卞翎玉疯了!
残存的朱厌之力,这次无法再救姜岐。
蘅芜宗主也早已远远退离海域附近。斩天剑连上古神灵都可以诛杀,何况他一个血脉不纯的神族?那个废物,恐怕从没看清他和卞翎玉的差距。
他神情冷漠,选了来时那条的路。”
说罢,他弃了这具临时夺舍的肉身,显出元身来。它们割到卞翎玉身上,他却没有躲。
这便是天生的神族吗?
他浑身冷汗,若是方才没躲开,卞翎玉会生生踩碎他的骨头。
苍穹云雾缭绕,青玹知道,神域之上,如今恐怕已经乱了套。
夙离便以为,这次也能逃脱。
苍吾看向茫茫海域,海面平静美丽。可悲得连正常人的日子都没过过一天。
只见空中金色光芒交接,几乎将黑夜照成白昼。
已经有人腿软,最先唾骂卞翎玉孽畜的人,仓皇跪下:“神君饶了我等吧,我等被夙离和褚修远诓骗,才会多有冒犯!
而今,伊人不再,神明归位。
事到如今,众人岂非不知自己被夙离和蘅芜宗主利用?”
卞翎玉逆着光。
那少女撑着一把伞,她敲开木门,整理衣裙。
一个尝过了感情的少年神主归位,野心勃勃的神后,重新变成废物的夙离,还有一腔等着少主归位的老臣……
想想都精彩。
夙离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吐出去,下一刻,脖子一凉,他的神魂被生生斩碎。
这是何等强悍的力量,也是他追寻了大半生的东西,就算是师桓全盛时期,也不会有这样的力量。”
姜岐全身森然鬼气,他一击不成,便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他略微移开斩天剑。”
也有歉疚的修士,低下头去,不敢看卞翎玉,心里惭愧不已。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夙离本来还等着蘅芜宗主煽动众人,和自己一同对付卞翎玉。
若说大乘期修士对决,可导致山崩地裂。但今日就算要死,也要拖着害他家破人亡的宗主一起下地狱。
苍吾见卫长渊受了伤,离海面最近,他顾念着师萝衣的情分,在第一时间就驮着卫长渊离开。
姜岐是谁?
等到众人纷纷撤离,这才连忙满身虚汗看过去。
选神后那日,青玹毫不犹豫选做女子,然而身体都还没长好,她就来了下界,十一年过去,她再没回过自己的元身。然而日日打鹰,终于被鹰啄瞎了眼。
那日青玹没来妄渡海,她知道夙离必死无疑。
夙离终于慌了,他看向卞翎玉,道:“你若敢伤我,母亲不会放过你的!
姜岐遥望着海面,消散在一片黄沙之中。
宗主虽然一掌击毙了姜岐,然而再抬头,发现所有人看着他的目光都不对劲。
她嗤笑一声,又将它揣回怀里。
妄渡海水冰冷,青玹只坐了一会儿,也被罡风割出几条口子。
他第一次意识到,过去一千年,卞翎玉若要自己和母亲的命,他们恐怕活不到今日。”
蘅芜宗的弟子睁大眼睛,低低呢喃:“姜师兄。
可没想到蘅芜宗主竟然就这么跑了,他气得咬牙,下一刻,脖子上贴上来冰寒刺骨的剑刃。”
孤寂的妄渡海,没人能回答她。
人间十一年,万般种种,尽数落幕。
他不要这样!
苍吾看看卞翎玉离去的背影,心里有点感伤,他骤然想起很早以前,边陲小镇院子里,一个宁静的午后。
如今本就人心不稳,出了姜岐的事,再没人肯信蘅芜宗主。
有人再次来到妄渡海岸,她把玩着一个透明的瓷瓶。神力对抗下,他们的身影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在场反应快些的大能,连忙护着自己宗门的弟子后退。他没想到夙离竟然会输。有人若流光,从苍穹中坠落下来。”
“姜岐怎么会成了鬼修,还偷袭他的师尊?青玹想了想,折返回了不夜山,先一步拿走了这盏魂灯。
苍吾动了动唇:“翎玉兄……”
卞翎玉只微微顿住了步子,一眼不曾看向苍吾,正如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黄沙中,一眼也没回头看过妄渡海。
卞翎玉一直没说话。人间不是何时,已经入夏很久了。
若师萝衣说的是真话,那他们不远万里,赶来诛杀的,竟然是一位神灵?
青玹手指触碰到魂灯,里面魂息不安地缩了缩,像是躲开她。
卞翎玉垂下眸,就像只身在天行涧七百年一样,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连悲伤都不曾有人教过他。
卞翎玉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不管是他们的狼狈求饶,还是他们歉疚不安,尽数都没令他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