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牙道：

　　“他害了你长姐身死。

　　他怎么看不出，希乌先派兵骚扰边境调虎离山，又利用胡马交易诱使清河离开凉州。

　　“此行事关大唐边境，河西军不可贸然出动。！”

　　“长姐之命可贵，天下万民，难道就是贱命？

　　女子孕中仍然纤细的上半身因剧烈的心跳而起伏着，侧影浅浅投在随风鼓动的帐布上，带着分明的颤意。”他起身高倨在上，低睨着座位上临危不乱的女子，眸光幽暗而深邃，道：

　　“我要公主代替你长姐，在王庭常伴我左右。当日，我见他越是一声不吭，我心中便越是痛快。”

　　希乌冷笑一声，将桌前的棋盘一把推翻，零零散散的黑子白子纷纷坠落案牍，四散在地。若是长姐还在，看到她以命护下的大唐回鹘之盟被你如此践踏，她所信任的希乌大人如此癫狂，是非不分，该会如何痛心？”清河恨恨地望着他，深吸一口气，倏地提高了音量，声调更是多了一分厉色，直击人心：

　　“希乌大人如今已是回鹘摄政王，掌回鹘万民生计，可汗尚且年幼，摄政王辅政，需得在其位，谋其政。到时，他一旦入了王庭，就别想活着出去。

　　清河盯着希乌专心弈棋时似笑非笑的面色，一下子攥紧了手中的黑子。”希乌面容清俊，笑得嘲讽。不好吗？

　　清河攥紧了手心，胸膛不断地起伏着，已是湿红一片的双眼望着希乌敛衣坐正，说出了答案：

　　“当着王庭所有人的面，跪地承受一百鞭。”

　　清河瞳孔大开，胸口已是酸涩无比，心潮如澹荡的洪波不断涌起。”

　　“萧帅，此事仍需从长计议啊，我们与萧帅一道去营救夫人，胜算更大一些啊！若我不幸身故，也会有人替我救她出来。”

　　希乌怔忪了半刻，忽而笑了一声：

　　“公主能言善辩，我自愧不如……你不是方才问我，要如何才肯罢手？

　　为首的白袍将军勒马于前，示意身后的大部队停止前行。”

　　“他不会任你摆布的。”他顿了顿，似在回味，啧了一声，道，“要知道，他本可以不必求我，直接将你带走，以我当时之力，根本拦不了他。

　　他回身望去。回鹘人狡诈，萧帅只身深入，怕是，怕是……”萧凉已说不下去了，垂下头，时不时望一眼决然的主帅。

　　清河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念头，心间已开始隐隐作痛，她死死盯着希乌，道：

　　“除了让他助你扶植毗伽上位为可汗，让你成为独揽大权的摄政王，再允你玄军一半兵权，你究竟还让他做了什么？

　　希乌当时只有回鹘王庭的政权，并无兵权。但他非要我以可汗之名向长安递诏书，遣清河公主还朝，名正言顺地让你归唐，由此不辱没你的名声和大唐的盟约。为何你们就可以终成眷属，而我和你长姐就要天人永隔？所以定是得了玄王的部分兵权，才对他们归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沉滞的躯体因为忽然一动而颤抖起来。

　　他是来找她的夫君报仇的。而她，就是最好的那颗棋子。

　　长风在马上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夜空中飘落的雪花。”

　　“你别走！我与公主一道，烹茶品棋，一生相伴。他浓黑的眉宇间很快覆上了一层青白的冰霜，衬得整个人冷冽而孤绝。

　　那么，当时她的夫君和究竟希乌达成了什么交易，可以令老谋深算的希乌甘愿将她这颗棋子放手呢？”

　　希乌举起杯盏，浅啜了一口已寒凉的茶水，皱了皱眉，道：

　　“他已收到到线报，知爱妻被我所扣，必会亲自前来。河西军，势必要为大唐守住西境甘凉十一州。

　　现下想来，以希乌为人，必不会轻易放一位大唐真公主离开王庭。”清河猛地起身，小腹顿觉一丝胀痛，只得又缓缓落座下来。哈哈哈哈……”

　　清河脊背已被涔涔冷汗所透湿。就是要用她来请他入瓮。”希乌似是看出了她的疑问，瞥了一眼她略带苍白的面庞，缓缓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可惜了。上位者，饮得是民之骨血，食得是民之膏腴，岂能为昔日私怨，引回鹘与大唐开战，让两地百万生民，沦陷于战火？”

　　希乌唇角噙着冷笑，目若寒泉，拂袖离帐前道：

　　“哼，我已失东隅，必要留下桑榆。不如摄政王大人即刻赐我一死。”身后传来她的喊声，希乌脚步一停。

　　他收回眺望的目光，以不容辩驳的语调对萧凉道：

　　“我若是一去不回，河西军由你萧凉代为执掌，待你百年之后，可另择能者当之。

　　脑中如有惊雷闪过，她忽然明白了，平日里还是共浴时，她的夫君为何从不让她看到他的背。

　　回鹘王庭外十里，狂风涌起，旌旗猎猎，河西军已在雪地上列阵待战。”

　　他玩味地看着清河目露惊色，面色一点点开始发白，轻声笑道：

　　“你我当日联手，除去了掖擎，如今，我已万事俱备，只欠长风将军了。”

　　“你可还记得掖擎寿宴那日，你长姐所受的耻辱么？只因她当时深陷梦魇，昏睡十日，个中缘由，她是云里雾里。”

　　毡帐中忽然静了下来，一时落针可闻。”希乌双手抱起了臂，带着得胜者的姿态审视着她从容不迫的面容，目光一偏，落在她已被冷汗浸湿的鸦青鬓发上，转而微微一笑，道：

　　“那日，玄王也是那么问我，如何才肯放你离开。”

　　希乌忽然起身，越过二人相隔的矮案，抬手轻触她的眼角，用拇指掩住了她那颗泪痣，目中渐渐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狂喜，道：

　　“如此，真是像极了。二人欢愉之时，她的手指若是无意中碰到他的脊背，都会被他很快捉了回去，放到别处。”清河抬首，面上沉定而冷峻，道，“他是河西军主帅，身兼西北万民之责，守疆大任，必不会为一己私情，随你驱使。”希乌神色已不见了方才的风轻云淡，黑漆漆的眸中露出一丝狠戾，咧嘴笑道：

　　“当日，你长姐所受之辱，我定要他百倍奉还。

　　他昂起首，望向前方白茫茫的视野，对身旁等待指令的萧凉道：

　　“全军在此等候。公主殿下，就好好待在我帐中罢。

　　纷纷扬扬的大雪倾覆千里，在天地间连绵一片，不见天日。回到凉州后又事端横生，她由是并未来得及细思。

　　有一回，她顺着他的腰线攀过去，分明能感到他背上似有数道与她手腕一般粗的疤痕，皮肉虽已凝结，但凹凸不平的触感仍可见伤口初时之烈。

　　见他背身不语，清河又轻轻摇了摇头，语调平静而淡漠，道：

　　“此外，我长姐心有所属，对大人不过是知音之交，并非男女之情。”

　　狂风夹杂着漫天的雪粒，裹挟而来，快要吹得人睁不开眼。晶莹剔透的小片洁白很快消融在他温热的掌心，倏然散去。她当时就有异感，深觉此伤并非战场上寻常的刀剑所留。那日，他们交易了何物。

　　“你们一对夫妻倒是相像。”

　　长风微眯双眼，目色苍茫。

　　只见方才还大义凛然，身正不阿的女子，此刻已跌坐在他方换了新绸的榻上。”

　　清河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他本来清润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笑容阴恻，道：“如今，就算倾整个回鹘之力，都要让他给你长姐陪葬。我已飞书通知了河漠部，援兵很快就会到。但她，我必得救。”他唇角浮出轻浅的笑意，道，“如今他的伤该好了，我余恨未消，所以，他该拿命来还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覆在凸起的腹部上，面色潮红，汗如雨下，双眸惶然，求助地望向他，续道：

　　“你快叫人来……我，我要生了……”

　　***

　　天间不知何时已落起了雪。

　　不必希乌告诉她，她也猜到了几分。她忍着下腹突如其来的绞痛，硬声道：

　　“罗敷已有夫。”

　　萧凉闻言，大惊失色道：

　　“萧帅，这怎么可以？帐外，朔风凛冽，风声如泣如诉，似在呜咽。

　　她从回鹘王庭脱身太过容易，香芝顶替她成为可敦，可汗之位数日之间易主，反倒给了一个黄毛小儿。”清河克制着剧烈的心跳，额汗一层又一层，强撑着孕期酸麻的身躯，在椅背上绷直了脊背，问他道。他对你，也算是情深义重。”

　　“希乌大人！

　　“你要如何才肯罢手？我和你长姐苦心经营的一切，在掖擎的寿宴上，本就差一步，就可以达成了。”

　　“你要做什么？我一人前去即可。

　　“看来，他没告诉你，当日他是如何求得我放你归唐么？

　　可有关背上之伤，他从未与她说起过分毫。训练有素的大军随即在他身后止步停下。”

　　“如此郎情妾意，真是令人艳羡。当日，我眼睁睁看着你长姐为掖擎所辱，又无能为力，只得看着他脱身，逍遥远去。此番心意，可真是感天动地……难怪堂堂大唐公主，会对一个投敌的叛将如此死心塌地，为他抛却公主的身份，心甘情愿嫁予他。

　　“殿下，我早就和你说过的，”希乌目光平淡，细长的眼皮褶皱撩开来，和煦如风的玉面上寒意透彻，一字字道，“害你长姐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而如今羽翼渐丰，大权在握，他就要一一践行当日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