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念靠车门坐着，额角倚在窗上，半垂的眼盯着一行崎岖的雨痕失神，直到她手中紧握的手机突然震动，她才像被惊醒过来，本能地扣住荧幕，呼吸隐隐加快。

　　沈延非静静听着，抬腕看了眼时间，微哂着掠过她。

　　欢迎你光临。别异想天开了，谁又会长久爱你？”

　　女人犹如被刺到，这一刻竟分不清到底是谁困在久远的牢里，多年来始终备受折磨。比那个人更甚？

　　直到其他人都走出墓园范围，落雪的空地上只剩下沉延非一个人，她才慢慢过去，身上一件红色大衣刺眼。

　　风里揉着舒缓的凉，下山的坡道平和，姜时念忍不住脱开沈延非的手，向前迎着光多跑了几步。

　　商瑞眼看着目的地要到了，揽过姜时念想接吻，她下意识偏了偏头避开，商瑞也没当回事，懒洋洋道：“司机你又不是不认识，都要订婚了，你还脸这么薄干什么，接个吻怎么了，我非得把你这毛病改改，拉你到大庭广众亲热一回，你就适应了。您倒是挑了个好由头，”他略挑唇，眼瞳深沉，“我平常还算正常，当初被父亲打骂，被母亲从小抛弃，被全家孤立，也没怎么样，但涉及到我太太，您可以把想像到的那些词全都放在我身上，我保证有过之无不及，什么事都做得出。接吻算什么，更过分的咱们也得做。你现在看到他的结局了？

　　大多数人只能安静吊唁，等葬礼到了尾声，再悄悄离开，唯独一道身影站在远处，始终冰冷厌恶地看着，从墓碑，再转到沈延非的背影上。你那么像他，你们这样的男人，心理阴郁，情感扭曲，懂怎么爱人？”

　　女人脸色难看，忌讳地用后背挡住他们视线，皱眉看向始终当她不存在的沈延非，神色讽刺地低声说：“听说你结婚了，对妻子用的手段跟他当初差不多？不得善终！

　　她手被沈延非攥住，跟她亲昵摩挲，她绕到他跟前，当着女人的面，当着冰冷矗立的墓碑，当着草木风岚，安静踮起脚，轻缓吻了吻他在雪中冰冷的唇。

　　她的学长就该受到最大厚爱，他所有幸福，都是踩着荆棘，满身伤痕地换来，他理所应当。”

　　她眼神不经意偏开，离这片墓地不远，她的车开到了附近，后排坐着一男一女两个混血小孩儿，十来岁的年纪，正透过车窗看她，男孩出声叫了一句“o”，还用英文追问：“那是哥哥吗？”

　　商瑞揽着她往主厅里面走，满脸骄矜的笑：“联姻归联姻，我千辛万苦追你这么些年，你好不容易点头，别管因为家里压力还是我救过你，你马上要做我未婚妻就是事实，关系名正言顺，我不应该多讨回来点利息？协议还是强迫出来的？

　　姜时念握着他手指，暖出温度，又把包里稚嫩可爱的毛绒小盾牌拿出来，放到他热起来的掌心：“女儿特意拜托我翻山越岭地带过来，陪我一起保护爸爸，我们都很小心眼儿，见不得沈先生再受一点伤。”

　　在北城豪门圈里，不管地位财力，商家都胜于姜家，姜时念被养父母耳提面命多次，要顺着商瑞，包容他养尊处优的脾气，她为了报答姜家，也报答商瑞从前在蒋勋的事上救过她，尽量做到。”

　　姜时念用力抱了沈延非几秒，稳住最初汹涌的那股心疼和思念，她按资料上地址一路最快速度赶过来，只顾着奔向他，没听到对面的中年女人跟他说了什么，她也不需要听到，对方的表情和反应摆明了一切。”

　　姜时念蹙眉，等下车以后，郑重跟他说：“商瑞，我们是联姻，决定要订婚之前约法三章过，我配合你，你也不要太为难我。

　　她把一个老旧铁盒不在意地放到碑前，没有多看上面的照片一眼，只把目光落在沈延非侧脸上，冷淡道：“最后这点跟他相关的东西，都装里面拿过来还他了，我们生死两清，他死了还要葬在这儿，太晦气，下周我就带孩子们离开伦敦，不会再回来。

　　姜时念仰头看天上飘下的雪，跟沈延非十指紧扣，她声线是总台当家主持人的端庄清润，拜得了天地，敬得了诸神。”

　　她仰脸，迎上他落下的吻：“告诉你，我对你，用爱也远远不够表达。果然什么样的血脉，生出什么样的孩子，他从前想拿你绑住我，也不看清楚，你跟他又有什么两样！

　　只是没想到，她同意跟商瑞确定恋爱关系刚不久，他就提出要订婚，越快越好，姜家当然求之不得，拍板直接替她定了日子，现在距离订婚仪式只剩不到一个月。”

　　姜时念唇角略微绷着，转过脸看他：“你乱说什么。”

　　她答：“我来告诉你——”

　　“什么。

　　“所以呢，”沈延非声音淡而凉，眼底漆黑，毫无起伏，“我已婚，妻子对我感情深厚，我这一生无父无母，您还有什么话要说？”

　　走出墓园的时候，姜时念偶然回头，看到那个红衣的身影仍旧怔怔站在原地，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消失。我早就看透，你像他，一样偏激，一样疯魔，我从来不想承认，你是我的孩子。

　　她音量不高，只让彼此，让这座碑，让碑前的人听到就足够。

　　身旁的商瑞从平板电脑上抬起眼，享受地打量着她任何时候都能摄人心的娇美五官，伸手盖在她手背上攥了攥，玩笑道：“不就是来个资讯，紧张什么？

　　上次见面，已经久远到想不起来是哪天，连记忆里那些剜心的话都模糊不清了，他以前对疼痛记得深刻，但有了穗穗以后，他心被紧密包裹，她拿感情一点一点填补疗伤，那些为别人而生的空洞，早就不值一提。”

　　他缓慢向前迈了一步，女人连续倒退，面无人色，张口想坚持说什么时，目光猝然一跳，定定看着他背后。

　　他问：“怎么会来？

　　我这个荒芜斑驳的世界里，压了年年岁岁，甚至开不出一朵健全的花，除了我沉重的情感，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你。

　　但无论如何……

　　这世界再多残破，也只为你而生。要不是太了解你性格，你这种反应，我都要担心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你上高中，我看着你的样子就知道，你只会变本加厉。

　　“老公，”她轻喘着，声音闯入他闷跳的耳膜，“我在。

　　沈延非眼底的阴沉戾气被睫毛遮住，在她暖热亲吻里碎裂散开，只剩稠重的温柔。你最近有点心不在焉。

　　就算时隔多年再见，面前的沈延非比起曾经，已经沉凛强势到她不能正面直视，不敢面对他的眼睛，但仍然没有丝毫感情，只想一味地发泄，诅咒，把自己有过的不幸福，在最后这一次见面时，都甩给他，甩给这张……和那个男人相似的脸。

　　“青天在上，厚土在下，神鬼为证，”她这时候还是俏皮的，说这些话本故事里很传统老派的词，随后只剩下郑重，“我拿所有余生做保，沈延非终生被爱，被珍惜，被妻子视若至宝，无论生死，永不相离。

　　沈延非垂眸说：“骂我，咒我，我习惯了，但质疑我太太对我的感情，是犯我忌讳。”

　　沈延非低声笑，吮住她微张的嘴唇。

　　雪停了，伦敦灰度的天色在冬日难得放晴，淡薄光线穿过云层，轻纱般拂落，罩在男人身上，染亮他深邃漆黑的眉眼。

　　姜时念看清后，不禁闭了闭眼，松一口气，心里却闷胀得更厉害，神经在无人知晓处跳着。

　　她耳中风声绵绵，里面夹着他磁沉的声音，他喜欢叫她，“穗穗”两个字是他无解的魔咒，放在唇间时时碾着，就满心甜意。”

　　“你也知道我是乱说，”在司机面前，商瑞不吝表现跟准未婚妻的甜蜜，侧过身挨近她，耳鬓厮磨的姿势，“那不然是订婚前恐惧症？”

　　他抓着姜时念的手，把她倒扣的手机翻转过来，姜时念本能地僵了僵，抗拒的力度维持了一瞬，就及时卸掉，荧幕随之朝上亮起，中间显示一条简讯，是北城电视台节目组的工作消息。”

　　不需要什么动作，也用不着对哪里卑躬屈膝。

　　姜时念转身，看到光线从他背后泼洒，给他勾出耀目金边，他看着她笑，张开手臂，她毫不犹豫扑上去，深陷进他怀中。”

　　她挽着他臂弯，亲密相贴，目光在墓碑停了停，又淡淡望向那位“母亲”，她靠了靠他的肩，坦然含笑说：“老公，在你家这边，我们好像始终还缺一点仪式，既然你没有父母要拜，那就在这儿拜天地。

第80章 if平行世界(1) 横刀夺爱篇

　　初秋午后，车窗外小雨淋漓，水迹在玻璃上重叠蜿蜒成线，模糊视野。”

　　沈延非终于抬起眼睫，看了她一眼。

　　沈延非要踏出的第二步凝固，有人柔软的鞋底安静踩过地面，混在风声和细细落雪声里，近在咫尺的时候，不等他回头，意外出现的人直接一把搂住他的腰，从背后紧紧拥上来，沁凉的脸颊贴着他脊背，心跳如鼓。是你单方面自以为吧？”

　　好像说得越狠，越能抹除掉她嫌恶的那段婚姻，能抹除掉她生过一个完全不喜欢的孩子这个事实。”

　　“想看我疯魔？

　　一瞬的压迫感让她呼吸凝滞，太陌生的威势，逼她住口低头。

　　她冷笑：“感情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