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两大巨头

第94/285章

  她心口倏地一疼,双手端起瓷碗,紧锁眉头,赌气般的一股脑将汤药全然饮下。”

  她在回鹘昏迷之时,也是重复着这句话。

  他已圈她入怀,让她靠在他的臂膀,一手端着药汤,另一只手提着汤匙,笨拙地将匙上那一小汪药汤送到她唇瓣边上。

  他此举极尽巧妙,不费城外回鹘玄军一兵一卒,只动用了城中当年残留的河西余军,未曾私通外敌,只能算节镇之间稀疏平常的抢地兵变,已算不上谋反大罪。

  忽有一阵秋风徐徐而来,吹来了庭院水池中残荷几缕极淡的幽香。”长风手掌握紧了木椅髹漆的把手,像是要将把手上的恶蛟镂雕一掌捏碎,厉声道,“你又要用她来威胁我?不必将她牵扯其中。”

  “凉州本就隶属我河西萧氏,百年基业,都在此地。

  身间的暖意散去,清河定定望着他将空碗放置一旁,缓缓起身。

  清河倦容满面,饮了药后觉得困极了。

  这几日,他司徒陵虽驽钝,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来。你让我怎么答?

  他敛眸,一瞬后又猛然抬眸,目中迸射出无穷的烈焰,似是下定了决心。”长风答道。而你,你根本不配!我已向圣上求娶和亲归朝的清河公主。诸位还是要多多劝她放下心结,才能不为梦魇所困,早日康复如初。

  精通药理的她早就闻出来了。我给姑娘开几道安神的方子,静养调理几日看看。”“殿下!”二人目光灼灼,躬身向他行礼。”长风继续答道。

  他的双臂紧紧圈着怀里柔弱无力的女子,不曾松开。心结?他紧紧跟上已快步向厅后书房走去的白袍男子。你就算回来又如何?

  她没辙了,只得轻啜了一口汤匙里的药。”她不肯张嘴,只小声吐出一个字,像是吝惜与他说话似的。”

  “睡不好,常常梦中惊醒。”

  厅中一面舆图前,正与众将议事的高大男子缓缓回身,锋利的目光扫了一眼来人。

  汤匙又沾到她唇角。”

  “与她无关?”

  一卷珠帘被搅得缭乱,榻上男子沉静的神容被数条纤细的璎珞珠串割裂开来,眉目显得凶厉异常。

  男人俯首向前,硬朗的下颔微须的胡茬拂过她的侧脸,一片酥酥麻麻,只轻轻一触,就挠了她的心。仅有的一只手一下又一下猛扣着府邸紧闭的大门。他张开手掌拖着她的头,将她小心翼翼放倒在榻上。待他后脚步入后,书房雕镂的双扇门立即被侍从掩闭起来。”

  “梦魇?他走过去,又走回来,将檀木漆案上的一碗药拿过来递到她面前。

  片刻,一小簇微茫的火苗燃起,照亮了黑暗中男人寒凉无比的面容。于是他没有还一下手,任由崔焕之撕扯着他的襟口,兀自一言不发。养宁远最后一个退出前,与疾步入内的司徒陵错身间,对他使了一个眼色,小幅地摇了摇头。”她这个字说得更小声了,浓睫的罅隙里留有一道余光,观察他的反应。

  司徒陵深吸一口气,道:

  “你与陇右崔氏的新仇旧恨与我司徒陵无关,我无意干涉。

  凉州都督府前,匾额侧边高悬着的两盏灯笼,内里幽幽烛火被风吹得黯然无光,摇曳间几近熄灭。

  汤药里贴心地加了一味甘草,根本不苦。他一身戎装未褪,胸前的明光铠甲倒映出他垂落的,那温柔而又残酷的眸光。

  待人走远后,厢房又安静下来。”崔焕之脑中电光闪过,恍然大悟,随即一双凤眸眯得紧紧的,掀开珠帘,大跨步上前,横眉怒声道,“都是因为你!你给我滚出去!

  “苦。

  长风从厢房中走出,攥紧的手在身侧已将白袍衣裾揉皱了,垂落下去隐隐可见一道道暗淡的褶边。她的额发忽然微微拂动,是他掠过她,对着汤匙吹了一口气。

  深褐的药汤热气腾腾,他的面容在氤氲的雾气中模糊不清。

  医官望闻问切,细细探了脉象后,问道:

  “姑娘近日可有饮食?”他半推半就拉着崔焕之一道走出门外,“祁郸人还在盘桓,你我还是速去军中商议对策吧……”

  崔焕之重新一敛凌乱的赤袍,整肃仪容,哼了一声,临走前死死盯着他,朝他嗤笑着,故意高声道了一句:

  “你算什么?”

  他抬手猛地提起长风的衣襟,恶狠狠道:

  “清河受的这些苦,都是因为你!火光在他手中来回摇动,房内的暗影随之晃动不已。

  司徒陵慌忙上前,拉开了怒不可遏就要开打的崔焕之,劝道:

  “清河需要静养,我们都先出去吧。对身旁的众人淡淡令道:

  “都先下去吧。”

  他没有答她,顾自起身,白袍衣角从榻上散开,离去,任由她无所倚靠地倒下去,依在榻背上。

  他收回手,薄唇紧抿,语调淡漠,终于说出了她醒后的第一句话:

  “养好身子。

  司徒陵心下叹服,但又念及那位为此心力交瘁的女子,犹疑道:

  “她今日吃不下饭,突然问起了崔焕之。她乌黑的发从他掌中流泻而下,像是微不足道的缠丝,想要与他纠缠,想要将他留住。

  男人端碗的手僵在那里,又往她唇口递了递。

  明明不苦,可回味之时,却还是极涩。

  朱漆色的门扉如血色浸染,许久才“嘎地”一声,开了一道小口。

  这位归来的萧郎,深谋远虑,杀伐果断,更甚从前。”

  不要去想他将要做什么,更不要去想过去的那件事,让时间慢慢消磨他深重的恨意,默默抚平他沉寂的伤痛。你们还想我怎么样?”

  看到司徒陵满目错愕,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冷冷道:

  “她让我不要攻城,我照做了,不战而屈人之兵,夺取本就属于我的凉州;她让我放过城中百姓,我照做了,夺城前后民生分毫未伤。此城,我夺得理所应当。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的叹气,一片皎白如雪的阴翳随之落在她身后。

  他的这番局,不像是几日之功。

  他不语,径自饮了一口碗里的药,含在口中片刻。只是不知,他已为此筹谋了多久。

  风起云涌,暴雨将至,凉州城内人影稀疏。其他什么都不要想。”

  他在火光中扬起头,紧绷的下颌线像是一道出鞘的利刃,重重道:

  “我和陇右崔氏之间,乃兵家之争,与她无关!此间厢房,她睡了数年的床榻不比草原陌生的矮榻,这里的软枕柔衾,就像陷入了绵绵云朵中,安心又舒适。”

  男人闻言,身形不动,神色漠然。

  一名男子疾行的身影从街角中窜出来,一身青灰衣袍被暮色泅染得色泽更深,凌乱的脚步一级一级踏上血迹未干的斑驳石阶。这涩味绵长,在口中流转之时,比苦味更持久,更难熬。萧郎妙计,不攻不伐,笼络旧日人心,出手狠准,几日内将凉州轻而易举地收入囊中。她撩起眼皮,看着他的喉结滚动,竟然很快将那一口药液吞咽了下去。

  凉州和她,都是他的。

  方才,在她半睡半醒间,他分明又听到一句耳熟的梦呓:

  “不要杀他。

  他此时看她的目光,仿佛是来自深渊的凝望,平淡中分明还带着一丝隐隐的痛意。”

  “饮得不多,吃得更少。

  “少帅!

  医官轻叹一口气,道:

  “姑娘这是有魇症,中气不足,寤寐忧思,吃睡皆为梦魇所扰,如此下去,身体必不堪其困,要病倒的啊。”

  众人得令,噤若寒蝉,默默退出了正厅。

  女子额间的碎发被风拂动,黛眉下,鸦羽的长睫颤动,一双明眸缓缓张开。

  “烫。

  提起的心一下子空落下去。一角香炉袅袅生烟,熟悉的蘅芜幽气袭来,她不由自主地缓缓闭上了眼,安定地睡去。至于崔焕之,”听到这个名字,男人目色沉了下来,冷笑道,“陇右军已为我军俘虏,他不过我手下败将,胜败本就乃兵家常事……”他轻抚着座椅上凹凸不平的镂刻,恨恨道:

  “要怪,就要怪他崔焕之当年,不该贪我河西的残军,妄想他们归心。无人看见,他藏于袖中的五指渐次紧握成拳,纠起了柔软的袖边揉捏成一团。罗幔是她喜欢的莲花白,锦衾绣着她喜欢的菡萏纹。”

  见他沉默不语,面容浸在烛火明暗不定的光中,鬼魅一般摄人,司徒陵抑制着心中寒意,不禁上前一步,忍不住低声道:

  “你可有想过清河?

  崔焕之攥紧了拳头,强忍心中怒意,厉声勒令医官速速上前诊治。他担心,她好似已看透了他的心思,这令他杀伐之心有了几分不定。火光缓缓移向一侧,点在了案上的烛台。

  房内的光一下子收束殆尽,日暮的斗室暗沉如夜。”

  司徒陵被他的目光盯得汗浸鬓角。我已把一切做得悄无声息,凉州城内巨变,不会为外头察觉一丝一毫。

  司徒陵从狭小的门缝中奋力跻身进入,不顾一众阻拦的玄甲护卫,直接拔剑而出,一路猛冲,强闯入府中的主厅,一面高喊道:

  “萧长风,你给我出来。

  他沉吟间一侧身,望见了等候在门外许久的养宁远和葛萨。但崔焕之怎么说也是一方主帅,你怎可将他囚禁折辱至此?

  “睡眠如何?

  ***

  数日后。

  天色骤变,成片的乌云压下来,狂风也吹不散,凝在半空中,沉沉闷闷。

  她蹙起了眉,抿了抿唇,低垂螓首。

  她干脆别过头去。

  司徒陵看见了他刻意的警示,心下更沉,仍是举步朝前。

  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只能是他的。

  是了,他还没有原谅她。出去!”

  “够了!

  司徒陵望着男人坐在案前,漫不经心地用修长的手指拨动着渺小的烛火,好似在玩弄。朝廷素来对此睁一只闭一只眼,长安的圣上甚至都巴不得节镇互相倾轧,掣肘之术罢了。”司徒陵咬牙道,“你可知,陇右军中那些今日被你策反的河西残军,包括养宁远,本是清河当年亲自以公主之身求陇右崔氏收留的。她的把戏,他怎么会猜不出。

  房内倏然亮堂起来。不容拒绝。她轻声的呢喃融在了风里:

  “我以为,你不会想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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