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点头，笑意淡淡，道：

　　“有生之年得见甘凉十一州归我大唐，是西北百姓之福。”

　　她在他卧房中昏迷不醒的几日，若没有他在旁紧紧怀抱，她就会深陷梦魇，梦呓不断。

　　长街上卖灯的小贩都开始熄灯收摊，明亮如昼的街道在悄无声息中暗沉下来。

　　清河的步子轻快起来，却闻身后渐渐传来一阵迟滞的脚步声。

　　李七娘，就是她？

　　彼时，他甘之若饴。

　　都是在甘州。所卖的上等胡马，价格是普通胡商的一半，且匹匹精良，训练有素。

　　“这么巧……”他缓缓行至她身前，蜷曲指骨，垂头揉了揉眉心，不经意道：“我从瓜州回来，有残余的祁郸军或许藏身在甘州，于是顺路来视察下。

　　为了心悦之人，终生不嫁。

　　她为何没去河漠部，而是来了甘州？

　　数月来，他在军中时不时听到过这个名字。

　　他的所愿，只剩最重要的一件还未达成。

　　似是早有预料一般，王五郎苦笑一声，他没有接过匕首，只是兀自道：

　　“七娘，我愿意等的。

　　没想到，竟然是她。

　　与她不紧不慢隔着几步，不走快也不走慢，如影随形。”

　　长风一愣。一开始，众人还恐有诈，可长此以往，从不间断，也从未有异。

　　此人广识马相，熟知马事。

　　久不见人，他心中，还存有一个深藏已久的疑惑。

　　身长玉立，风度翩翩，神姿高彻，有如天人。

　　他一时不敢上前。

　　她开口，语调平静如毫无波澜的湖水，道：

　　“我已将往事放下，梦魇便自行消散了。

　　很快了。”

　　“原来你就是那个李七娘。

　　***

　　那日自从得到葛萨的消息后，长风已派兵在甘州城一连找了数日。她去榷市了，不知多晚才会回来。

　　头顶仍有一盏还未熄灭的长灯，脱了勾着它的丝线束缚，扶摇直上，在空中孤独却固执地发着明灭不定的光，直至消失在夜幕中。

　　几步之遥，四目对视。他从不敢起夜，每日晨起，双臂都会酸麻不已。柔白的面靥被漫天的灯火照得有些朦胧，灼灼若芙蕖出渌波。

　　可数月来，没有他在，她睡得可好？

　　自他回归凉州，直至她辞别离去，他从未见过她笑得这般开怀。

　　她提灯夜行，心下一片清朗，顿觉豁然开朗。”

　　清河见他搬出商家术语，也迟迟不肯收回匕首，只得无奈地先将匕首收起来，随意地悬在了素绡腰带上。

　　长街尽处，华灯渐黯，人潮散去。”

　　明明她什么都没问，他却将似是而非的来意一股脑全说了，严丝合缝，看起来找不出漏洞。后来就一致认为，是有心援助的富商，折价将马匹捐于军中报国。

　　而她竟似有感应，最终回眸望向他。

　　他望着她惊异得樱口翕张，似乎说不出来话来，手里的灯笼也失手掉落在地，烧尽的纸糊被风很快地吹散了。

　　待她最后独身一人，他才靠近了几步。”

　　“将军为国西征，我尽一分绵薄之力罢了。

　　直到看到她和一个高大的胡人在一起游街观灯，相谈甚欢，一双笑眸酿着无尽的柔光。

　　果然是他所认识所喜欢的李七娘。

　　最迟再过一月，他便有资格向长安递上聘书，以他手把手收复的甘凉十一州为聘，求娶清河公主，李家七娘子。

　　掩盖了他原本的用意。

　　他只得将话头转回凉州，道：

　　“你送来的战马，皆属上乘，我已在凉州新练了一批骑兵，再不出半月，便可随我上战场夺最后一座沙州了。

　　这道炙烈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不知已跟了她多久。河西军重新起步，刚站稳脚跟，军费一度吃紧，遇到如此良心马商正如雪中送炭。

　　若能年年在此赏得花灯，即便无人在身侧，也算不圆满中的圆满。祝将军得偿所愿。

　　这个细小的念头逐渐旷野微茫的星火，将他那颗钝重已久的心燃烧起来，整个人陷入狂喜之中。

　　这几日奔走甘州，走过熟悉的长街，立在同一个角亭，望向同一片湖面。”她似是笑了一下，面靥泛着浅浅的红雾，道，“我在甘州家大业大，赔得起。

　　眸光纯澈，坚定不移。他心头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她怔忪在那里，一双明眸如秋水剪瞳，水灵灵地泛着难以言喻的光亮。

　　说话间，分明是明艳动人，眼角甚至带着柔美的笑，可目中哀色，却令他心口倏忽一疼。

　　数月不见，面对有几分陌生的她，他竟陡生了一丝怯意。

　　他找到那位年迈的医女，她眯着眼看着他，反应过来后恍然道：

　　“哦。

　　见街上的女子皆有明灯在手，王五郎硬要买了一盏千角花灯送她，她推脱不得，也只能接过。

　　他自嘲，明明自己已经是统领重兵的河西主帅，征战沙场，生杀予夺，可唯独面对她之时，仍是手足无措如初出茅庐的少年。”

　　听她如此说，他不自觉地勾唇笑了笑。

　　这里承载着二人最是美好的回忆。

　　他头也不回地在日暮中奔向榷市。二人像一对平常的男女在那赏花买灯。近在咫尺，恍若隔世。

　　由是，他便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明明就是来找她的。”他克制着肆意的目光，努力不去看许久未见的她，道，“这半年来，河西军一半的军马都是你送来的吧？

　　手一松，花灯骤然跌地，肆虐的火苗很快吞噬了薄纸做的百花灯面，将她方才刚刚尘埃落定的心绪一并烧作灰烬。

　　男子见她回首，缓缓摘下面上的狼王面具，露出无可挑剔的英气五官，一对耀眼的星目牢牢定在她身上。隔着人群默默注视着她提灯远走。

　　夜已深，即便王五郎恋恋不舍，清河还是与他道了别，回身独自向居住的医馆走去。

　　久别重逢，他一路找来，在心中酝酿了许久的话语此刻见了她，尽数滞在了胸口，一句说不出来，俄而见她抬步欲走，便跟了上去道：

　　“你是回医馆么，我送你一段路吧。”

　　她走在前头，微微颔首，没有拒绝。她半晌才回神，轻声道：

　　“恭喜将军，又取瓜洲了。

　　待她蓦然回首，错愕的眸中，看到了灯火阑珊处，立着一个白袍男人。

　　上巳节这日，他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那间医馆。

　　可甘州城鱼龙混杂，胡汉人口众多，要找一个人简直如大海捞针。”

　　长风在心中反复品着这句话，心中略有些不是滋味。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我军，你不亏本么？长风眼底的余光，看到她灯火晦暗下的的侧脸，少见的泛着微微的红晕，看起来气色比半年前好了不少，不由问道：

　　“你的魇症可好些了？你说李七娘啊？

　　她是因此才来的甘州吗？如果你现在不愿意收，就当拿个样货，等我下回再进一批，交全货了你再比对。

　　因为就是在此处，与她一道赏灯，他向她表明心迹，和她初次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