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完之后，掖擎可汗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令道：

　　“当日父汗受辱于唐皇，做儿子的，势必要为他讨一讨公道。

　　为什么，最后没有留住那双满心满眼只有她的人呢？

　　有了前车之鉴，她怎能再去虎口涉险。

　　她多么想马上摘下这道面具，揭开渴求已久的答案。”

　　语罢，他不待叱炎回话，便向高台上的掖擎可汗一拜，高声道：

　　“微臣听闻，旧日老可汗曾向大唐送去十个绝色胡人舞姬，却被那唐皇当场调笑不如他宫中任一宫女随意一舞。

　　而那双相似的眼睛，定在她身上，就像那个少年曾经恋恋不舍地望着她那般。

　　心底的少年郎和眼前戴着面具的男人交叠一起。

　　下一刻，她那双手再度不听使唤，在他颈后交缠起来。若她此刻执意后撤离场，倒是不给这二人面了。她猛然睁开眼，再次看到那副玄铁面具时，终于清醒了过来。

　　叱炎轻瞥，无意间见她胸间湿了一大片，织物透薄，勾勒出一道婀娜的曲线。

　　她不由微微抬头，望向前方那玄衣男子的背影。

　　想到此处，辰霜挺直了腰背，上前一步揖道：

　　“小人，愿为殿下一舞。区区女奴，蠢钝无比，怕是会污了大可汗的眼。

　　如今，可谓是意气风发。”

　　辰霜和前面的叱炎同时抬头，随即目光两两相撞。

泄火

　　叱炎低头浅浅啜了一口酒，轻轻掠了一眼怀中之人，似是在看一个闯入他领域的猎物。她小声哀求道：

　　“小人身体不适，实在不能再侍奉了。”叱炎的声音终于多了一分恼怒。当着叱炎的面，对着自己的头顶缓缓倾杯淋了下去。”叱炎说话间隐隐的怒气稍微唤回了一点她游离的意识。近日玄王殿下新得一汉女，微臣看着不一般。

　　就在唇齿相隔的咫尺之间，她闭上了眼睛。

　　环顾四望，夜宴上醉酒后的众人或多或少皆有美人侍奉，姿态妖娆的胡姬一手拿着酒，一手撩拨着席间的主人，怀中胯-下，案前草丛，各种香艳场景令人意乱情迷。酒水是凉的。

　　缓步后退的辰霜听到这刻意拗出的汉话，身形一滞，不由愣了半响，抬眸望向来人。

　　辰霜回头再望下叱炎，并未见他发作，也看不见他面具下的表情，不知有否生气。”

　　“殿下不曾亲眼所见，又如何能轻易断言呢？”叱炎右手随她靠着，左手又举杯大饮了一口。

　　几座开外的宰相【1】希乌举着酒器朝他走来。

　　希乌乃是已故回鹘公主焉池与汉人男子生下的杂血。”

　　他的笑意漾在眼角，似是真心道贺，可语中讥讽之意却隐隐浮现。她不敢再看他，默默跪着往后一步一步撤退。

　　他的面貌有股说不出的天姿疏朗，风流宛成，俨然与在场的一众大腹便便的王公大臣不同。

　　那一滴，澄澈如斯，映出她绮丽的轮廓来。

　　可还未来得及再次触碰，她那只不听话的手便被面具的主人一把握住。

　　如今的回鹘已不是当年积弱依附之态，势力不可同日而语，而掖擎可汗更不似他父汗那般持重，必不一定会卑躬屈膝，甘愿臣服。但有心之人非要她来搅一搅这浑水，还搬出了那桩旧事引燃了战火。

　　正想着，她不等叱炎答应便半蹲起身。她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抓住了这一机会。

　　今日，此人这么一激，就是想要借题发挥，揭开回鹘可汗的旧疮疤而挑起矛盾了。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猜测令辰霜不由发了一身冷汗。

　　辰霜想不出个所以然，眨了眨眼，身子又不由自主地缓缓凑近那双眼睛的主人。在夜宴上作妖的达干刚才被他一刀斩首，手起刀落，毫无姑息之意，连一句审问和争辩都不给他。

　　一阵寒风吹过，冰酒刺骨，辰霜打了个冷颤。

　　“你，影响我喝酒了。本就不想招惹王庭中人，更不想成为众矢之的，获得可汗的关注。

　　怎么会有那么相似的人呢？

　　她枕着他的大臂，他衣上坚硬的铁质肩吞掩膊磕得她后脑疼。她想要起来，可身子陷在他交叠的两腿之间，似是定住了般动不了。他不语，径直从她手中抢过了那酒坛。

　　叱炎戴着扳指的拇指拭去了勾在她唇角的一滴酒水。他口中说的，应是先帝在朝时，回鹘可汗遣使入长安进献一事。

　　“休要再碰。非常不妥。彼年大唐国力正盛，番邦争相来朝，先帝偶有戏言，一显国威，亦是常态。她却没有回答，而是眯着眼，今夜第一次正眼看他。方才不是侍奉得挺好。

　　竟是她舍不得放开他。辰霜浑浑噩噩，只觉得，明明燥热难耐，却还想贴在眼前人的身上不肯下来。

　　辰霜其余身体一动不动，只伸出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拿起了矮桌上刚盛满的酒杯。

　　方才她对他如此侍酒，倒是看起来十分寻常了。

　　辰霜能听到声音，但却置若罔闻。小人即刻回营领罚。”

　　辰霜闻言心下一沉。

　　许是喝了点酒，叱炎蜜色的脖颈处泛起了些红，蔓延至他坚毅的下颔，一向冷峻的面具也因边缘涌起的酣色多了一分妄想中的柔情。”他先开了口。她冷汗直冒，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袖口，垂头道：

　　“小人死罪。

　　她慌忙从他怀中往后退，跌坐在草地上。

　　叱炎从席间上站起，朝高台上前几步，语气生硬地禀道：

　　“大可汗明鉴，此汉女弱不禁风，怎比得上胡女舞姿生动。

　　面面相觑，她意识到不妥。今日得见，竟果真如此。

　　“你在做什么？

　　他对叱炎举杯，含笑道：

　　“听闻玄王殿下新得一汉人女奴，我以为不过以讹传讹。

　　谁知一双大臂直接将她抱坐在怀中，那副面具再度映入眼帘。

　　她一女奴之身，只求明哲保身。

　　可她的双手拒绝了她的命令，纹丝不动，像是一株菟丝花牢牢攀附在粗壮的参天巨树之上。

　　一杯未饮尽，叱炎似有似无的笑意便凝在了唇边。看他着装不凡，谈吐举止，亦更是从容俊逸，有大家之风。一时间宴间再无人嬉闹，众臣静待他的发落。

　　她用力狠狠咬着下嘴唇，一丝痛楚终是让理智占了上风，她翻身推开了叱炎，连滚带爬地迅速起来，整肃仪容。可此人，素来和他不对付，互有敌意。

　　她明明想要后撤，可不由自主贴身上前，勾住了他的脖子。

　　她环顾四侧，亲眼看着自己一手正勾在他的颈侧，一手轻轻抬起，食指倏地向前点了点他冰冷的面具。不如今日就由她来与我王庭的舞姬一较高下，看看当年唐皇所言是否为虚？于是只得无奈地挪了回去，依旧立在叱炎身后一步外。

　　看来，她到底是他营中的女奴，叱炎也不想她涉险。她从他未被面具遮掩的眸色中读出了一丝担忧。

　　为什么，会如此遗憾了整整五年呢？想必这汉人定是有一技之长，能博得殿下青眼吧。

　　叱炎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回了希乌的礼，淡淡道：

　　“本就是一战俘，并无特别之处。

　　台上的掖擎可汗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之大，在一片鸦雀无声之中有些许渗人。玄王这里既然恰巧有汉女，便让她与我王庭舞姬，比一比舞吧。因公主焉池极受上任老可汗宠爱，希乌便自小养在牙帐，幼岁便通晓汉、回鹘、祁郸三语，博闻强识，惊才绝艳旁人所不能及。

　　辰霜明明白白听清了他的话。”他这是下了逐客令了。他不及而立之年便被掖擎可汗提拔为宰相之职，掌王庭多部政事。

　　此时，希乌款款而来，一身青紫忍冬纹对襟胡服，冠后垂红结绶，在夜色中翩若游龙。

　　“不是要侍酒吗，跑什么？”他的声音丝毫没有醉意，目光如同玩弄新捕获的猎物。”

　　“哦？

　　酒。若幻似真。

　　“你还想抱多久？

　　辰霜垂着头，死死攥着两侧的衣角，紧作一团都揉皱了。”希乌轻轻笑了一声，是在怂恿，亦是在拱火。她这一舞，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对着叱炎敬酒，说的却是汉话。

　　此时体内一阵又一阵的潮热袭来，她在理智和癫狂之间来回反复横跳着。

　　而她，亦必不能让故国因此受辱，让先帝沦为失言的笑柄。

　　好酒入喉虽是暖胃，但是洒在身上被夜风吹过，应是一片寒凉。”

　　她必须赶紧回去解了药性，不然不知还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他的力道极大，辰霜抱着的酒坛被他夺去，胸前一空，双手顿时失了倚托，一下子搭在了叱炎宽阔精劲的肩头。

　　冰凉的酒水从她光滑的额间，蜷长的眼睫，挺直的鼻梁，和娇美的朱唇依次流淌而下，在寒风吹拂下，宛若塑了一身冰雕。

　　此时，大可汗已下令，叱炎也保不了她。

　　一旁饮酒的男子瞥了她一眼，只是轻勾了下嘴角，任她逃脱。”

　　希乌穷追不舍，继续接道：

　　“哎，能被玄王殿下看中，必非凡品。听闻汉人女子也有能歌善舞的，不如就让她来给大家跳舞助个兴，殿下意下如何？

　　这个角度，辰霜清晰地看到，男子仰头饮酒时脖颈间分明的骨骼脉络，随着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喘息时平稳而又霸道的酒气扑面而来。玄铁的丝丝凉意从指尖传至她迟滞的感官，令她想要一而再，再而三，不断索要。

　　有些近，甚至能感到自己呼出的气息触到面具后返还，回流到她面上。是故意说给她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