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萝衣又想到了卞翎玉,她便隐约明白卞翎玉为何会生气。”
然而大雪中,那个身影推着轮椅渐行渐远。
哦不,师萝衣想起院子里,还有一株尚未成熟的百年芍药。
师萝衣被卞清璇坑怕了,连带卞翎玉,也敬而远之。
锦儿原是清倌儿,弹得一手好琵琶,卖艺不卖身,许多员外老爷一掷千金,也无法得到锦儿青睐。
公主与道君说:“将来有一日,卫小郎君将灵玉交予萝儿,这把锁,便作为回礼。
锁落清脆,并着少年残忍冷语,师萝衣微微睁大眼睛。
茴香开门,同情担忧地看他一眼,默然离去。”
他语调平静,却带着浅淡的残冷之意。
她望向屏风后,不知卞翎玉来意,审视着他,他是受卞清璇指使来威胁自己的?
昨夜师萝衣一夜未归,山中烛火与火把不灭,弟子们寻了她一夜。
诡异气氛中,少女率先受不了这种氛围,终于开口:“找我何事?
他觉察到自己的心魔了吗?
外院与人间一般冷,雪下到一夜,小弟子进来添炉子,结果见卞翎玉于床边安静坐着,望着窗外漆黑的苍穹,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3章 羞辱
大雪伴着残阳,缀上浅浅苍白。
他冷眼瞧着,屏风那头隐约可见端坐的纤细身影,心头生出浅浅的恨意。
那是她搬出不夜山,第一次出任务辛苦换来的。
一个只配用银钱打发的低贱之人,她之绝望,在于世人轻她贱她,自男子毁诺那一刻,锦儿一生便永远只能做个妓子。
“斗不过卞清璇,是你没用。
哪怕个中曲折大相径庭,可是当事人能品出的侮辱感觉大同小异。
门半晌没开,里面传来屏风搬动的声音。
八分对自己,两分对师萝衣。他的灵玉,已经给了他的心上人。”
小弟子莫名怕他,讪讪松开轮椅,看他自己吃力地消失在雪中。
如他之心,如他从未对师萝衣抱过期待。作为一只善良又衷心的精怪,茴香既怕伤重的小姐被少年气病,又怕小姐对他动手闹出人命。
卞翎玉的容貌在屏风后看不真切,却又与她的模糊记忆重合。
卞翎玉是卞清璇的兄长,不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对他有什么好感,甚至她一直都是厌恶他的。
卞翎玉当时没抵死也要杀了她,是不是已经手下留情。但再用这种手段招我,你我之间,先死一个。若非那件事出于心魔失控。
对于有的人来说,义气与自尊远比生命重要,你辱他气节,如要他的命。
那一夜,锦儿从阁楼跃下,落入茫茫江水中。
卞翎玉离开了院子,师萝衣站起来,绕过屏风,去捡被卞翎玉扔下的两样东西。
小弟子跺了跺脚,看那方向就知不好,连忙撒丫子去告诉卞师姐!
她又记起那日,对着卞清璇,他也是该让滚就滚。
这辈子师萝衣做了不一样的选择,她暗中审视他,揣测卞翎玉来做什么。血灵芝不舍得留给自己治伤,一并给了卞翎玉。她清醒时绝不可能与卞翎玉多说一句好话,整个明幽山都知道卞清璇爱这个哥哥如命,他们兄妹感情深厚,让她想想都糟心。
两人一开始谁也没说话。后来有个书生上京赶考,对锦儿一见倾心,他放纸鸢,写情诗,极尽人间浪漫之事。”
师萝衣习惯了应对茶里茶气,不适应这般冷语,干巴巴应他:“哦……嗯。
反正没人要了,就像母亲所说,至少这把锁,能护佑他此生平安多福。
锦儿八岁卖艺,坚守初心整整十年,以为终于遇见如意郎君,但最终,她在那人心中,到底只是个妓子。你们要如何,与我无干。”
外门小弟子悄悄去看卞翎玉,见他面无表情,自己心中生出些微忐忑。
师萝衣拿起地上那把如意锁,拭干净灰尘。当年,得知幼时的师萝衣与卫家大公子定亲,公主深知自己只是凡人,身子病弱,怕等不到女儿成亲生子那一日。
她记得有一次,她为了躲仙宗的追杀,路过人间烟火巷,在那里一留就是数月。
然而当年的负罪感,却又令她无法对卞翎玉恶语相加。
卞翎玉捏着手中的东西,垂下黑如鸦羽的长睫,到底还是上前敲了敲门。”
公主死后,如意锁师萝衣便一直戴着。
尽管鲜少有人敢信,对于当时的师萝衣来说,这两样,是她仅有的全部身家,她穷得很。
她找了人间最好的炼器师,筑了一把如意锁。
一扇屏风,隔绝出两个世界。她当年穷得很,只剩这点东西。”
卞清璇派来照顾卞翎玉的,是一个十岁大的外门弟子,记起卞清璇的吩咐,他连忙把嘴碎的弟子赶走:“去去去,要说走远一点说!
尽管事实并非如此。
师萝衣隐约记得,自己前世没有见他,还在生气和委屈卫长渊伤自己一事,让茴香把卞翎玉赶走了。
倾国之力来祝福的如意锁也没用,一半出于心魔,一半出于贫穷,她顺手给了卞翎玉。
还连带让她俩一起滚。
后来见卞翎玉什么都没问,小弟子舒了口气。
儿时母亲与她一同在院中种下那盆芍药,后来移植到仙山,师萝衣辛苦照顾许久,可惜就在昨日,被卞清璇一句“这花开得好美”,天真折去。
那一刻,在师萝衣心里,他们的婚约已然作废。
与卞翎玉同院子的外门弟子抱怨道:“做什么去找她?”
另一个说:“可不是,师桓道君都醒不过来了,师萝衣一个任性大小姐,谁还在意。
天将明,卞翎玉拿了两样东西要出门。
师萝衣端坐着,她的心情很复杂。
伴随着轮椅轱辘声,少年在屏风上的身影如画布,渐渐清晰起来。冷得几乎没了知觉。
彼时师萝衣十分不解,后来见多了人间沧桑,故人心变,她方知,那一盒元宝,意味着什么。
几月后放榜,书中一朝高中,却再也没回到怡红阁,只派人送了一盒元宝。
卞清璇对自己,有一种隐晦的恶意。
师萝衣怒而对她动手。
而杏林那日,卫长渊永失卫家灵玉。她又怎么成功的?”
师萝衣垂眸,看着摔在地上的如意锁,还有几乎快要被人捏碎的血灵芝,那种微妙的头皮发麻感又来了。
掌中被卞翎玉扔掉的如意锁,是师萝衣的母亲,南越绾荨公主亲自找人打造。
“说话!
小弟子心中警觉,连忙问:“公子,你要去哪里?茴香一步三回头地走,不太放心。
卞翎玉来到师萝衣的院子,雪已经浸湿了他整个上身。总给人惹麻烦,这更深露重的,外面还冷,不是折腾人吗?
她此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卞翎玉这么烈的性子,三个月前,她怎么敢的!
她活到这么大,也少听见有人直接告诉她,再敢惹他,他们两个先死一个再说。
小弟子追上去,慌张道:“那,那我送你过去。”
语罢,一把如意锁,与一株百年血灵芝,被扔在了屏风前的地面。”
卞翎玉看他一眼,小弟子噤声。
若她还是上辈子的师萝衣,骄傲天真,自然不能理解卞翎玉的怒火,还会因为他的不知好歹而生气,可她在外漂泊数年,学会不少人情世故。大祭司会让它承我南越供奉十年,得天下人祝福,护佑卫家那孩子平安多福,愿我孩儿姻缘圆满,死生不弃。但是不难让人听出话语中的警惕与试探。
……怎么敢的!
对少时的师萝衣来说,那锁就是她的所有,是她长大后,赠予道侣的信物,是她要亲手交给卫长渊的东西。
来的路上,他就听人说,师萝衣被卫师兄找着了。
而今,过去种种暂且不提,师萝衣不想让卞翎玉认为自己在羞辱他。
另一头,卞翎玉推着轮椅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少女故意搬过来的屏风。
怡红阁中,有个女子叫锦儿。
茴香自然是不知道她的小姐三个月前,对卞翎玉做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那件事,目前为止只有当事人外加一个卞清璇知道。”
“不必,松开。
后来,师萝衣搬出不夜山,一身倔强的傲骨铮铮,没有带走父亲的宝库,身上只戴着玄鸟如意锁。他嗫嚅着唇,弱弱辩解:“卞师姐说,你身子不好,外面冷,尽量别出门。
至于血灵芝,师萝衣竟也记得由来。何况三月之前还发生了那样的事。
两人海誓山盟,情到深处,书生承诺会带锦儿离开。”
她的嗓音微哑,平时如玉盘落珠,今日声线却低迷了不少。
纵然全世界都觉得她错了一辈子,可她坚信,她的直觉并未出错,她落到今日下场,与卞清璇脱不了干系。
她历来对他没好脸色,卞翎玉对她亦然。
她思前想后,把血灵芝捡起来,锁揣进怀里,打算追出去说几句,信不信只能由他。少女不识愁滋味,她为了一株血灵芝,背地里流了不少血与泪。
卞翎玉闭了闭眼,把前日她送来的两件东西掷于地,冷声道:“你羞辱人,就这点伎俩?
书生英俊文雅,才华横溢,锦儿很快便沦陷在他温柔之下,身心俱都交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