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黑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眸,静如深渊,沉如沧海。
前有这头狼一样不近人情的叱炎,后还有祁郸人的追兵放箭。
从未见过叱炎如此失态的模样。
一箭命中,必死无疑。
他在上,她在下。
辰霜放弃了挣扎,别过头去,不再看身上的男人。
又静了半刻,她的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流水声,本是冻僵的鼻子里突然闻到了一股骚味。”男人低吼着,伸手一把扯去她水红色的肩帛,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她既害怕又困惑,为何她不能穿这身衣服?昨夜还被那疯了一般的男子扯坏了衣衽,只能艰难地将半裙打结、裹紧,以免走在路上拌了脚,失足坠崖。
她死死抵住他的手,用以卵击石的力量阻止他撕扯那条帛带。”
坏种
见她纹丝不动,叱炎又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毫无商榷余地,语调亦没有一丝宽宥:
“再脱。
叱炎驻足回首,扫过几个吓得花容失色的女人,望向了最后一个,走得最慢的女子。
宽大的手掌覆在她娇小的颔角上,可抚弄,亦可在一刹间捏碎。
男人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鸷和冷酷,好像她动了他了不得的禁忌。
好像全然变了一个人。可是和王庭里那些舞姬穿的,并无任何不同啊。不想去肃州就直说,再玩把戏,是嫌命长?
叱炎黑黢黢的眸子盯着她,低斥道:
“这么晚了,乱跑什么?暗夜里的火光下,两个人就是弓箭手的活靶子。
她们倚着山壁,大口地喘气,慌张地差点一同坠下山去。
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见她们不再发出声响,众人便纷纷继续往前走。
“啪嗒”一声,是靴子落地的响声。那是祁郸人的守城军,就在他们头顶数百米之内。
“你疯了?
辰霜瞬间放弃了挣扎,整个身体瘫软下来。大不了,即刻就在这里杀了她。”男人音色低沉。那是祁郸远射弓箭手。”他语带嘲讽,辰霜不喜,小声嘀咕了几句,想要别过头去,却被他一把捉住了下颚。”
“不熟,一点都不熟。
辰霜被他看得羞愤难当,如受凌迟,不由后退几步。
是祁郸骑兵!
叱炎的几个亲卫走在前面,见状用回鹘语轻轻嗤笑了几句,示意她们噤声。”
“你是诱饵,你若跑了,这肃州城本王还怎么打?”
辰霜吓得转身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那双深邃的眸子映出晦暗的火光,内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喜,然后是迟疑和冷漠,最终只剩下万分无情。
喝到一半,她一怔,转头看向叱炎,问道:
“哎,你是一直跟着我吗?
小簇微茫的火光,点亮了他暗沉的面具,也照出了她青白的脸颊。”
“今后不准再穿红衣,否则,杀了你。
她死也不会再脱的。
于是奋力想推开他,身体却没有一处使得上劲。
辰霜也丝毫不顾忌男女之别,打开水囊口,咕噜咕噜喝了起来。他们被发现了。”
***
肃州城建于一条蜿蜒的山岭之上,它的背后便是广阔的牧海高原。
舌尖一舔,是咸涩的。她身上只剩下两片不过寸缕的舞裙了,寒风肆虐之下,她冷得瑟瑟发抖。上一次靠得那么近,还是数日前大可汗夜宴那天……她不由紧闭双眼,想把那些旖旎的画面从脑海中撤除。好似要借着光,将她全身上下看个透彻。
他冰冷的刀尖抵着她裸露在外的小腹,声音一点一点低沉下去:
“再脱。
辰霜还没来得及呼出一口气,冷不防便被不知哪里伸出来的大掌捂紧了嘴,紧接着肩膀便被一只手臂环住,往后跌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
叱炎的刀没有再往下探,他猛地收刀入鞘后,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火折子点燃。”
辰霜面对眼前这个突然变脸的男人,顿觉屈辱和难堪。司徒陵领着几个大汉走在最前面带路,几个女子步子小走在后面。
他点燃的火光已引来了祁郸人守城的弓箭手。
耳边传来“嗖嗖”之声,她艰难地撇过头,看到了不断落在二人身边的暗箭。
面对叱炎莫名的举动,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把唇咬得死白,已被冻得无法思考。他抽身前,直直望了她一眼,寒冰一般的眸光射来,冷冷道:
“因为,丑陋无比。只看见黑幽幽一片。
“为何?
她心中骂了一句,叫苦不迭,整颗心卡在了嗓子眼,“砰砰”地跳着,一动不敢动。
她忍不住去直视他的眼睛。
“别动!
他冷冽的眸光扫过她温热的脸颊,突然开口问道:
“你和司徒陵很熟吗?
辰霜正屏息挪着步子,她身上并不合身的舞裙阻碍了她行走。他点火到底要做什么?他额间沁出的一滴汗液沿着面具的沟壑,淌入他紧收的下颔,最后落在她的唇边,轻轻一抿,便送入了口中。他们指了指上头城墙角露出的几根箭矢。这是她明日作战的武器,不能被他这么毁了。
辰霜脱困,怕再度迷路只能赶紧跟上了他。
男子已卸下了白日里的玄甲,只着一身紧身的胡服,无多余装饰的革带利落地勒出他劲瘦的腰。
叱炎令葛萨带领玄军骑兵在城下待命,自己带着一小队精锐换上普通民众的便服,将陌刀藏于厚厚的氅衣之下,和一众舞姬先行上了山道。箭雨接连不断,他将她环在大臂两侧,似在侵略,又似回护。
她垂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普普通通的胡人舞裙,是这身衣服有什么问题吗?
原是夜间巡逻的祁郸骑兵找了个地方解手。不许再穿!散开的粗辫散在她□□的锁骨前,像是绳子将她的皮肤捆紧了,束缚着她的心绪。
叱炎把手高高一扬,一点没有让她碰到火折子。
透过半面矮墙,辰霜看到一个秃头赤臂的骑兵打马而过。
为何她们穿得,她就穿不得?会引来人的!
“给我脱下来!睡在一块儿。他本就身量极高,哪怕她将手举过头顶,也才到他的手肘处,根本够不到他的手。
可这粗木的栈道,木头与木头之间缝隙极大,女子的脚掌又小又细,稍不留神便会陷进缝里卡住。
“谁让你穿这身的?他缓缓举起手中陌刀,挑开她腰间的裙裾,只要再往下一寸,便能将她遮羞的下裙一刀撕裂。这样深沉的夜里,这样的判若两人,连一点相似都摸不到了。她边走边拧着一侧的裙带,既委屈又气愤,在心下咒骂了数回:
“坏种!
这条废弃的栈道狭窄无比,不过三尺余宽,底下悬空,只能一人行走。辰霜在微弱的火光下,看到他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起伏的胸膛不断喘着粗气,仿佛在努力克制着什么。可她每走一步,他便举着火上前再逼近她一步。”许久,她的声音在四周箭声之下,细微得不可闻。”
“我没有,我口渴醒了,来找水喝……”
叱炎睨了她一眼,将绑在腰侧的水囊解下来扔给了她。
明明只有须臾,却像是已过了一个时辰。
她屏住了呼吸,终于问出了口,却未有听到任何回音。
他的目光又转而落在了她身上这件天灰色大氅上,忽然厉声道:
“脱下来。
他的一呼一吸都滞重无比。
马的嘶鸣声越来越近,那骑兵突然勒停了马。
叱炎见她在怀中安分,便松开了手。依陡峭的崖边而建,距离地底有百丈之高,如若不剩跌落,尸骨无存。
她盯着面具。那人下了马,一步一步向城墙边走来。叱炎他就是个坏种!
可那人迟迟没有再上前,在城墙角的另一侧立定,只是不断传来“噼里啪啦”的铁器碰撞之声。
辰霜大气不敢出,下意识去摸后腰的匕首想要防身,这才想起那柄匕首已被叱炎收走。直到她退无可退,被逼到了墙角处。
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冻得发青的手臂紧紧抱着胸,浑身颤抖着,作着殊死的顽抗。”
他骤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大踏步离去。
她挣脱不得,也不敢惊动前面的祁郸兵,只是睁大了惊恐的双眼,转身看去。”辰霜上去想要夺走他手中的火折子熄灭。
那条山道其实是一条由粗重的栎木一根根捆绑搭建而成的栈道。谁知那碎石迅速裂开,化为几个小石子迅速滚落山崖。
待箭雨停下,她身上的男子双手撑地起身,二人分开一臂的距离。”
他冷哼一声,涌出的气息挠着她的耳廓:
“他们可不像我,会故意射偏,留你的小命。
她在军中多年,不会不知道在敌人境地点火的危险。
辰霜望见了他身侧早已出鞘的陌刀,上面还沾了几滴残留的血迹,心下莫名一慌。
山间偶有鹰隼尖唳,低飞擦着人身而过,吓得几个舞姬花枝乱颤,趔趄了一下,踩到了一片碎石之上。若是没踩稳,坠下山崖只是一个步子的事。
他再上前一步,便能看到藏身墙角的她了。
男人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高举着那簇火光对着她。
“殿下……”
他突然俯身,前胸贴着她的背,伸长了手臂指着不远处的城墙一角,唇齿贴着她的耳侧,低声道:
“看见那个黑点了吗?
拉扯间,叱炎突然身形一动,猛然将她扑倒在地上。主城门由于封城抵御而紧紧闭锁,只能抄小道从半山腰一处侧门入内。都是汉人,才多说了几句。”
辰霜瞪大了双眼,神情尽是惊异和不解,但只得松开系带,将大氅脱了下来。”叱炎愤恨的声音使她停下了乱拍他肩的手。
辰霜慌忙躲在一处墙角,蹲了下来。你若再往前几步,进入了他们的射程,一箭便会刺穿你的心窝。刚刚才认识的。男人沉重而有力的身躯压在身上,令她瞬时透不过气来。
明明危险的祁郸兵已走远,为何她的心跳还是如此之快?”面对他狐疑的眼神,辰霜连忙摆了摆手。
厚重的大氅褪下,有如一个温暖的怀抱离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