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策难得来了点兴致:“你倒说说,怎么看出我有心事?
眼看担架一路极慢极缓地穿过走廊,最终消失在视线里,元策稍稍松了松摁着她脑袋的那只手,回过头垂下眼去。
见元策目光陡然一凝,姜稚衣好奇地朝窗外偏过头去,偏到一半,手腕忽然被人扣住,一股拉力将她整个人一把扯向前去。
“?”
她听到了什么,他不知道。
但此刻在这儿的是他,不是兄长。”
“还有你这墙上能不能换幅字?
少将军接手大公子的身份后,第一时刻便请军医保住了高石的性命。
时隔近十日,再次回到这间书房,姜稚衣心情已然大好,不过就是对这书房里的布置依旧不太爽利——
“你这屋里的屏风趁早换一面吧,差点砸着我的东西,我瞧着不高兴。
姜稚衣气鼓鼓瞪他一眼。
难道兄长心里有事时也与他一般模样。”想了半天,穆新鸿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姜稚衣一个趔趄,一惊之下刚要抬头,脑后落下一只手掌,将她牢牢摁进了怀里。
最后看到她站定在他面前,颇为自得地一扬下巴:“我心里有你,眼里自然看得到你的一切。
穆新鸿在旁看得,一面佩服少将军专注想事时的定力, 一面暗暗忧心起少将军的前程。
如今鱼已上钩,鱼饵便没有用了。
元策一手摁在她脑袋,一手揽在她后背,偏头看向窗外。”
姜稚衣从罗汉榻上站起来,雪白的一双手往身后一背,高高在上地绕着他走了一圈,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对、对……若有人问起老夫,老夫必定如此作答……”
穆新鸿朝外比了个请的手势:“那黄老先生,走好。
但死人开不了的口,活人可以替他开。
穆新鸿和青松一左一右站在书案两头,眼看元策从晚膳后便沉默地坐在这里, 这么久过去了, 别说姿势没换一个,连眼都没眨几下。什么‘静否’,有我在还用问吗?
视线奇怪地慢了下来,运送尸体的担架明明走得很快,落进眼里却仿佛成了慢动作。”
“博古架上空着的那一格……既然瓷瓶碎了,就拿个新的玩意儿替上来,这么空着不是平白叫人想起伤心事吗?
元策不知是气是笑地撇开眼,往窗外看去。
只要高石醒来,少将军有千百种刑讯手段让人开口,可整整半年,他们军中最有能力的那位李军医用尽一切办法医治,最多只能续着高石一口气。
第23章
入夜后, 沈府书房。
热意像湍流的洪水,瞬间冲垮心房的堤坝,直蹿上头,将人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最后那场伏击战中,高石为了让己方主力军全军覆没,为了陷玄策军、陷沈家于失利之罪,周旋其间之时,自己也身负重伤。”
这不就差直说“等你心情好了再来催你早生贵子”了吗?
不过,是他知晓她没有敌意,未对她设防,所以将心事毫无防备地写在了脸上,还是她对兄长的一抬眸一低眼了解至此?
感觉他收了些力道,姜稚衣红着脸抬起头,轻眨了眨眼,目光紧张闪动,用说悄悄话的声儿道:“阿策哥哥,你刚刚心跳得好快……”
元策眼睫一扇,揽着人的手微微一僵。
天知道少将军对高石一事从头到尾成算在心,即便今日被撞破行凶也全无所谓, 这些日子真正的烦心事都来源于这位计划之外的“嫂嫂”……
当初想着一则郡主身份贵重,二则四舍五入算是兄长的遗孀,杀是杀不得,少将军才为稳住大局认下这位“相好”,谁想到这一稳便稳过了头!”
“……”
他是怎么觉得,自己会得到一个正经答案的。”
东院书房。肯定是热热闹闹的。
就洗了两遍手的功夫,吹毛求疵的郡主已经自说自话,将他的书房改造得面目全非。”
医士忙不迭连连点头:“是、是这样……”
“至于郡主——郡主心思单纯,少将军不忍吓着她,对她隐瞒了此事,所以郡主对高将军身死之事全然不知,一心以为高将军还有得治,您说,少将军做得对吗?
她的聪明劲儿倒是一时一时。”元策站在原地,目光跟着她慢慢绕了一圈。
“你也知道,有你在,肯定是‘热热闹闹’的?”
看不出两丈之外躺了个死人,却看得出他心里有事。
“少将军, 您不会真得娶了郡主吧?
……
穆新鸿从回忆中回过神,看向面前瑟瑟发抖的小老头。”
元策擦手的动作一顿,认真地疑惑了下:“我在想——心事?
“我还不是为了说点话转移你的注意力,好叫你别一直想心事?
“老先生,今日您奉郡主之命,随郡主前来替高将军看诊,不料看诊时,高将军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疑似是在昏迷中毒发身亡,少将军勃然大怒,便将您吓成了眼下这副模样——您看,是这样吗?”元策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瞟过来一眼。
今日他不过出去处理了趟尸体,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回来后便见郡主从少将军的书房出来,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含情脉脉、如胶似漆,临走还自认体贴地给少将军留了句话——
“有些话原本早就想说, 看你近来烦心事多,等你心情好了再同你讲。”
青松自小在京服侍大公子, 对大公子感情深厚,穆新鸿身在边关,却是先认识的元策。
昨日那张看似救命,实则害命的药方一来,此人已然浮出水面。
结果元策还没说话, 青松倒抢答上了:“那怎么可以!
高石为达目的不惜牺牲自己,显然不是出于个人利益,而是受人指使。
她虽确实不喜欢这些伤过她心的东西,却也不是当真咄咄逼人地在挑刺。”
“是啊,方才一进厢房我就发现了,你今日心情不好,休想瞒过我的眼睛。
少将军派人千里迢迢将一个将死之人护送回京,又作重视姿态,亲力亲为去城外接人,而后精心养护,大张旗鼓遍请名医,便是为了逼背后之人按捺不住前来灭口。
这世间最好的医士就在他们军中,早在回京之前,少将军便确信,李军医无法做到的事,世上再无其他医士可以——高石俨然已是药石无医。逢场作戏是不得已,动真格岂不对不住大公子!
被任何人看到都没关系……
从理论上说。
看着近在咫尺的那片衣襟,姜稚衣木头似的一动不动地靠着他,手脚僵麻得像不是自己的,呼吸也缓缓地闭住。
姜稚衣被他看得一噎:“怎么,我这刚帮你一个大忙,你还嫌我吵了不成?
姜稚衣:“我听到了,你心里也有我。”
元策:“不用我嫌。
但他知道,闭门躲了她这么多日,在这不期然的一天,在这本不必要的一刻,一切都功亏一篑了。”
元策站在面盆架前洗了两遍手。”
是本来就吵。
这一眼,正看见东厢房房门打开,穆新鸿带人将那蒙着白布的尸体抬了出来。
高石的死讯本就要散布出去,才能让背后那条“鱼”放下心来,所以这尸体的确可以光明正大地抬出沈府去。
为查清幕后黑手,必须留着他这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