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你说?
她今天来得迟,天色已经暗了。
估计是看出荔知兴趣缺缺,谢兰胥丢开了九连环。她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恢复平常的语气问道:
“是谁买走了?
鲁萱感动荔知的拾金不昧,想要把珍珠赐给她。”荔知说,“如果你不想和我去官府纠缠的话。
别人不知道那条手链对她有多重要,敏锐多疑的谢兰胥却不可毫无察觉。”
荔知拿着九连环,不禁感到一抹惆怅。”荔知反问。
透过悲伤的雾,他能隐约看见背后那个破碎的心灵。
“我的存在,是否为殿下带来一丝慰藉?
她笔直地和他对视,仿佛毫无羞怯。
“为什么?
嘉穗特意从扶风院的小厨房里要了一尾鱼, 在荔知去竹园兼完职后,端出一盆奶白的炖鱼。和他从湖心楼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荔知发现,谢兰胥眼中闪过一抹恹恹。”
谢兰胥没有说话。”
“……有事耽搁了一会,抱歉让殿下久等了。
“殿下如何才愿意不计前嫌?
25 ☪ 第 25 章 ◇
◎细瘦的竹叶在窗框中摇曳,少年渐渐合上眼,心中前所未有的宁静。”
上回的中年男子坐在铺子门口,漫不经心地用手指蘸水弹向门口展示的瓜果。”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鲁萱笑道,“佩儿,去给她拿一包碎银。”
“多少钱买走的?
“这鱼眼珠子,给我也罢!”
“秘密?”谢兰胥露出和善的微笑。她留意着机会,机会也就光顾了她。
几筷子下去, 鱼肚只剩光溜溜的鱼刺。◎
荔知最终将那串手链留在了谢兰胥那里。
他说:“我想知道,这串你从不离身的手链有什么秘密。”
“掌柜,我们说好的,你给我七天时间,我一定会来赎回——”
“这事儿是我理亏。
圆月在空,夜色明净,不见一丝浮云。他慈悲的面容,轻易就能将世人欺骗。
“我怎么能自己吃鱼肚, 让小姐……般般吃鱼眼呢?
“这是?”
谢兰胥从荔知的神情上得到了答案。鲁萱的头面不计其数,哪个簪子上落了颗珍珠,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这……”掌柜面露犹豫。
她叫来屋里的大丫鬟清点首饰,果然在一只发簪上发现少了一颗珍珠。
“卖给别人了?
她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殿下为何要买走我的手链?
他没有问,但是事后着人调查了手链的去处,然后悄悄买了回来。”
在荔知的威逼利诱下,掌柜终于开口:
“……是一个穿粉衣裳的年轻姑娘,戴着帷帽,我也没看清脸。”谢兰胥轻轻反问,仿佛对她所说一无所知。
她并不擅长九连环,但荔府有一个人很喜欢玩此类玩具,那就是已经逝去的荔惠直。
荔家三姐弟和嘉穗一共四人, 围坐在荔知耳房中那张小小的方桌前。
升为三等丫鬟后, 她要做的事情不多, 大多就是室内洒扫。
贝壳手链还在杂货铺当着, 荔知要想办法得一点赏钱, 好把手链给尽快赎回来。
那天试药时,她的衣袖滑落,谢兰胥理应看见她手腕上空空荡荡,但他却什么都没有问。”嘉穗笑着,夹起鱼肚落进荔慈恩的碗。”荔知说,“奴婢觉得应该是小姐某个簪子上落下来的。”
“殿下认识我妹妹吗?
荔知被西瓜领进书房的时候,谢兰胥正坐在榻上摆弄一个九连环。藏在袖中的手却早已攥成了拳。
谢兰胥沉默了一会,然后看着她笑了。”荔象升言简意赅,反手夹了一筷鱼肚也放进荔知碗里, “姊姊也吃。每到冬日的清晨,那片湖就笼罩着无边无际的雾。
她不再理会杂货店掌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如今赎回,需要四两银子。”
“在鸣月塔穿粉色衣裳的人太多了,仅凭此,你就认为是我买走了手链?”
“殿下所说的‘出去’是什么意思?”荔知笑着夹起一筷白白的鱼肚, 放进荔象升的碗里。
荔知当然知道,别说一盏茶,就是十盏茶也该喝完了。
谢兰胥巍然不动,直到两人的面孔近在咫尺,能够看到对方眼中一尘不染的月光。
尽管荔知努力尝试,但九连环到她手里就像一个叛逆的小孩,屡屡戏耍于她,不肯让她如愿解开。”
“无妨万劫不复。
这是她可以誓死去保护的东西, 荔知相信谢兰胥正是看出这一点,才会令人悄悄买回。
“……殿下高看我了。”他叹了口气。
谢兰胥看着她的眼睛,心跳有片刻紊乱。
下值后,她单方面推迟了去竹园的时间,先去了趟抵押手链的杂货铺。
“听说这扶风院已经在准备开春后围猎的事情了, 每一回少爷都要带不少丫鬟小厮出行, 我看啊,这鱼肚还是让给需要出力气的人吧。
“……没什么。
她与这叛逆的九连环争斗了许久,久到谢兰胥的手都端麻了茶盏。”荔象升说。”
“买走手链的人穿着粉色衣裳,头戴帷帽,如果我没记错,我第一次见到西瓜姑娘的那天,她就是穿的一身粉色衣裳。
荔知在他耳边,轻声说:
“这串手链,对我而言,是一个人泣血的绝笔,椎心的求救。
囚禁他的雾。
荔知行礼谢恩。榻边也没有为她准备绣墩。
“自己找地方坐吧。”
荔知摇了摇头,拿起九连环观察。
“我告诉殿下这秘密是什么——”
荔知用手撑在榻上,直起上身缓缓向谢兰胥靠近。”
月光流转在两人的呼吸之间。”
“既然如此,我要复仇,接近殿下又有什么用?
之前的三等丫鬟打扫室内,并未搬动家具,今日荔知为了打扫八宝架背后的灰尘,特意挪动了架子。
“我承认自己处心积虑接近殿下,但我接近殿下,并非殿下猜测的那些原因。
荔知静静地看着他。
她不介意多给他一点安心。
“象升大病初愈, 这鱼肚就给你吃了。
“事不过三, 这块鱼肚已经夹过两回了。
“对啊,你典给我的第二日,就有人买走了手链。”她用夸张的语气说。
……
竹园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她拿出银子想要赎回手链,却得到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湖里鱼多……等身体好了,我去捉。
因为她早已决意要将自己的命运和谢兰胥捆绑在一起。”鲁萱看着珍珠,惊讶道。”
围困他的湖。”
“手链?”
鲁涵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千宠万宠。
“看懂了吗?”
荔知直白的发言让谢兰胥的视线从窗外翠竹转了回来。”荔知说。”
“也就半个时辰罢了,不算久等。
“奴婢为了救治弟弟,将家中旧物当在了杂货铺。
标准的一盏茶时间,或者说半盏茶时间。
月光在谢兰胥身上披了一层皎洁无暇的白纱,他像堕地的月亮,那样飘渺,那般温柔。
她的眼睛,让他想起笼着薄雾的湖。”谢兰胥拆开九连环,抬头看向荔知。”
荔知将碗里的鱼肚夹给嘉穗,自己的筷子伸向白白的鱼眼睛。
“……以前,我总是想方设法都要出去,等真的出去之后,却又发现,一切不过如此。”
“就在你典当之后的第二天。”
“鸣月塔中有粉色衣裳的人的确很多,”荔知说,“但能够在第二天就买走手链的,只有殿下一人。
她的目光注视着他,看的却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留着这手链,就像留有可以威胁她的人质。”他说,“你接近我,就是为了给你妹妹复仇?
“给我罢。
“……多谢。
打扫完卫生后,她等鲁萱空闲一人的时候,将珍珠交了出去。”
荔知看着他眸子里的人。”
荔知只想苦笑。
没想到,在架子背后发现了一颗小小的珍珠。
一颗珍珠,对鲁萱来说并不值钱,但对下面的丫鬟来说,却是快一年的工钱,更不必说像荔知这样没有月例的死契奴隶。
“未曾蒙面。”
他把手中的九连环扔给荔知,说:
“一盏茶时间里解开,我就当没有等那半个时辰。
“今日奴婢打扫卫生时,挪动了八宝架,在后面发现了这个。
“就是,一块鱼肉罢了。
荔知却不会忘记,月光本是多么寒凉。”
谢兰胥也端起了他的茶盏。”荔知也笑了,“殿下发现这秘密了吗?
几日后,荔象升度过危险期, 能够自己下床走动了。”荔知问,“东宫之外吗?”荔知故作生气的样子, “不兴第三回了。”
“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时候来买走的?”她问。
珍珠中间穿了孔,像是从某个簪子上掉落下来的东西。
“是你妹妹。”
“是你生母,还是你的孪生妹妹?”
嘉穗的筷子停在半空, 收也不是, 不收也不是。
谢兰胥拿过九连环后,用熟练的手法将九连环解开了。谢兰胥已经够给她开后门了,可惜,她还是没解开这九连环。”
事已至此,荔知告诉自己急是没有用的。”掌柜放下手里的水瓢,“你用手链在我这儿当了一两儿糖,我再给你十两——或者换成钱也行,成吗?
忽然再次将他萦绕。”
“没关系, 慈恩还有我呢。”荔知说,“要是小姐想要奖赏奴婢,奴婢倒有一事相求。
荔知也不客气,坐在长塌另一角。”鲁萱好奇道。”
“只求殿下喜乐。”
荔慈恩笑眯眯地看着两人,打趣道:“没人给我夹, 那我就自己夹啰?
“我也不难为你,你只需告诉我是谁买走了手链。”
“……”
“只有那日我在殿下面前试药时,殿下有机会看见我的手上没有手链。
“我愿意为殿下付出所有。”
荔知已经猜到是谁买走了手链。
谢兰胥在思考。”
“你要借我之力,返回京都?
谢兰胥问:“为什么你会觉得是我买走的?”谢兰胥刚说完,自己就否定了这种猜测,“你不可能认识我,更不会在毫无了解的情况下,笃定我有朝一日能够返回京都。”谢兰胥似是察觉她的神情变化,出言询问。
竹叶在窗外簌簌响动。”
谢兰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奴婢只是将拾到的物品物归原主,当不得这么大的赏赐。”
鲁萱身边的大丫鬟很快就拿来一包碎银。
荔知本不欲出声打扰,谢兰胥却头也不抬地开口道:
“以为你不来,准备好的绣墩也撤了。”
“殿下多虑了。”嘉穗慌了,想将鱼肚还回去。”
掌柜不想说,但是在荔知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不情不愿地回答道:
“五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