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栖霞

第49/92章

  根据上级要求,他们必须在指定时间离开——全部的援华人员,必须在限期内登上火车,离开这里。

  杨和宋都是东三省常见的、人数比较多的姓氏。她很常见,但她也很好很好。

  就像他和宋青屏。

  他一笔一画地写。而帕维尔隔着濛濛的雨往外望,好像看到宋青屏的身影,她穿着蓝色的衣服,头发乌黑,安静,隽永。

  夏至的极昼,一天只有三小时的黑夜,光明高悬,日长久不落。

  书上不过薄薄几行文字。

  他的名字太长,可只说了一遍,宋青屏就记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这个学生,他唯一的学生。

  “今年没看到极光哎,”宋茉闭上眼睛,脱力地缩在杨嘉北臂弯,“那我再坚持一年。

  于帕维尔而言呢?工厂,机器,学校……一切都那么有活力,富有生机。

  那么多人,帕维尔第一眼就看到宋青屏,她并不会跳舞,在面对他邀约时也不知所措。

  所以我没想到六十二年冬能让我狠狠哭这么久,我一开始以为的虐点重心在书信上,但开始敲键盘时,它就开始生长扎根发芽了,它是一颗黑土地上的种子,是自由的。

  夏至,万物生。

  她的声音也细小,温和而礼貌地称呼他,帕维尔先生。他承认自己起初的态度有些无礼,毕竟那时的帕维尔并不知晓,自己将踏入一个怎样古老又坚韧、从冰雪中勃勃生长起来的浩瀚生命力,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里遇到终其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人。

  这只是开始。

  那天晚上,帕维尔只和她跳,他们是对方彼此唯一的舞伴。这种舞会每周都会举办,不过帕维尔对此兴致不高,他只去过这一次。

  他们不会做另一种,他们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开心,为什么有一些小习惯.

  好像都是跳到我脑子里告诉我的,而不是我用力想什么。在握手时,帕维尔看到她脖颈上薄薄一层汗,还有晕红。那时候的帕维尔对两国未来的前景颇为看好,他认为双方国家的友谊会坚不可摧、永远长存。

  他们只是生错了时代的普通人。

  于是他决定亲自教她一些数学和物理知识,他希望对方能够继续读书,或者,申请到去苏联读书的资格。

  她会俄语,虽然偶尔会冒出一些奇怪的变格,但他们都能了解对方表达的意思。

  帕维尔和父亲都不忍心这些东西半途而废,帕维尔用自己的相机拍下部分资料,并将胶卷偷偷留给宋青屏,希望这些东西能够帮助她。

  登上火车后,帕维尔用中文叫她的名字:“宋青屏!

  在这个时候,对于帕维尔而言,中国仍旧是陌生的。

  上一次来,他还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如今故地重游,他已经是个六十三岁的老人。”

  她听到了。

  他得知这片土地刚经历过战争不久,他知这片土地曾富足肥沃,也知自己国家曾侵略过它,对它的“不冻港”有着无穷尽的执念……

  帕维尔起初以为自己来这里,就像富人接济它贫穷的邻居。

  哈尔滨和莫斯科这两个城市很像,但也不一样。

  帕维尔未想过,自己会和一个生长环境截然不同的异国女孩有着如此多的共同语言,而在得知对方没有继续深造后,帕维尔感觉到一些遗憾。”

  杨嘉北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嗯,我们继续等,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父亲同样,熬夜将一些资料誊抄在笔记本上,那时候的电还如此珍贵,电灯也不够明亮,父亲每抄写几张,就缓一缓,离开的时候,他的右手腕肌肉痛到难以向老朋友挥舞着告别。

  宋茉和杨嘉北在极昼中长久拥抱,厮守,爱与春日融化的雪水般在山川股间迸发,过了日少天寒的严冬,他们在盛夏里相爱。

  他的父亲是一位工程师,而那时候的帕维尔刚刚大学毕业,在得知父亲上了对中支援的工程师名单后,帕维尔也积极地报了名字。

  但在火车临行之时,帕维尔仍旧从火车上看到她,她跟在自己父亲面前,被挤得踉踉跄跄,她向帕维尔挥舞着双手,眼睛盛满水光。

  说实话,每一本文,开始之后,很多都是脱纲、甚至完全不受我掌控的,不是我去决定它的走向,而是感觉他们告诉我,他们会这么做。嘉北,寓意为“家在北方”;而宋茉的茉莉,则是选了东北长辈们唱喝的茉莉花茶。

  三十八年,帕维尔写下一封又一封的信,他的中文水平有限,只能用最简单的字词,最简单的句式结构。

  第一次见面,是在帕维尔工作的工厂舞会中,中国政府给予援华专家们极高的待遇与福利,而帕维尔也倾尽力量地回馈这份礼遇。

  对方是和父亲对接的那名技术员的女儿,宋青屏,18岁,眼睛明亮,有着乌黑的头发和爽朗的笑容。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感谢你们的阅读~

第32章 六十二年冬

  再次造访哈尔滨的时候,帕维尔·巴普洛维奇·卡尔甘诺夫已经老了。这里的人们有着积极向上的面貌,工厂里的大烟囱昼夜不停地运作。

  写文过程中也咨询了长居东北的长辈一些事情,譬如工人下岗潮时工人的就业情况,还有那些下岗工人当时的反应……

  遗憾的是,那时趁机私吞国家财产而最终受到法律制裁的只是少部分人。

  遗憾的是,帕维尔却从父亲紧皱的眉头、故乡的新闻、信件上阅读到越来越不安的因素,两个国家之间结为的同盟并非坚不可摧,而分歧则令两国渐行渐远——

  直到离别之期——

  多年之后,帕维尔从新闻上读到,因为中苏两党产生的的分歧对两国关系的影响越来越重,后来,苏联政府片面中止双方签订的协议,并将全部苏联专家撤回。

  一起为他送行,双方都不知再见是何夕。

  他们次日打算去寻找宋青屏曾经住过的老房子,以及日记中开满达子花的山坡。

  帕维尔至今记得那场雨中的大火,一些资料必须在上级的监控下焚烧,火焰吞噬着纸张,烧出黑灰色的烬。

  作者有话要说:

  呼~

  还剩下一篇番外。

  「亲爱的宋青屏」

  「亲爱的宋青屏女士」

  「我唯一的学生宋青屏」

  「我经常为我们分开时的那一天而后悔,我至今仍想起那时……」

  那时,帕维尔确定要跟随自己的父亲回俄罗斯。撤离是按照批次进行的,而帕维尔和他的父亲则在最后一批撤离名单上。”

  山迢迢水遥遥。

  其实这本书的初步构思只有三万字……但没想到越写越长越写越长。

  包括宋青屏。

  而且,所有带来的资料和文件,必须全部带走或者损毁,一件不能留。

  闲暇时,帕维尔很喜欢在这个城市中散步,或者骑着自行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梭,这里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是新鲜的。

  哪怕她并不知晓自己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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