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乱之中，少年意气风发的声音遥遥传来：

　　“自然是取你们项上人头之人！

　　记得混杂着血水的大雪。

　　芃芃看着眼前这些陌生的人，还没弄清楚这是何年何月何地，就长阶上淌着血水的镣铐突然发出了断裂的争鸣声。”

　　站在最前方的少年燕归鸿手中剑挽了个剑花，立在塔顶朝阳下笑了笑：

　　“都要做开宗立派的掌门了，还在赔不起区区一条裙子吗？

　　胖男人不耐烦地将她一脚踢开，却在妇人仰面露出五官时定住了目光。”

　　芃芃一边哇哇大哭，一边试图崩住凶狠的表情，因此五官看上去格外扭曲：

　　“我也不想的啊！”

　　“我知道，我的孩子不比任何一个名门贵胄的世家子弟差，不要害怕，不要记挂我，娘亲知道，就算是只剩你一个人，你也会变得很强，比任何人都要强，对吗？！

　　“你们怎么……”

　　还未等他说完，上方便传来了一个不辨男女的浩然之声。

　　坍塌的画面在雾气中再一次重组，这一次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垂柳，是金粉楼台，是带着镣铐在长阶上一步一叩拜的罪人，是穿着华贵锦袍，坐在高处对围观百姓得意宣告“这就是与我们作对的下场”的修仙世家子弟。

　　“月姐姐，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胖男人的眼神如毒蛇般摄人：

　　“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又能付出什么呢？你们放开她！

　　旁边一不知名的玄衣少年笑声道：

　　“今日谁都不要同我抢，微生家那位二少爷的人头是我的！

　　月观玉记得这一年。”

　　荒漠风烟滚滚，那道声音浑厚如钟，燕归鸿昂首望着上空，沉声回答：

　　“心除杂欲，目除杂观，万法皆空，登峰造极——这便是我的道。记得血别溅到我新裙子上，否则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你如此哀求我，我倒也不是不可以放过那牙尖嘴利的小东西。

　　月观玉蹲下身来，用柔软的帕子替芃芃擦去脸上的眼泪，温柔问道：

　　“怎么哭得这样伤心？

　　可惜在燕归鸿的心劫里，这一切并不是结局，而只是一个开始。”

　　被拳打脚踢都没有吭一声的小男孩哭得泪流满面。

　　黄沙散去，燕归鸿就站在他们对面，惊愕地看着出现在这里的月观玉和芃芃。

　　“——什么人！”

　　胖男人嗤笑一声：“我公仪家乃南陆第一大修仙世家，何须他一个外族人效劳？

　　乱世之中，能人辈出。

　　燕归鸿繁花似锦的一生走到最后，芃芃和月观玉周遭的景象又回到了空无一物的荒漠中。”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石，令燕归鸿眼中毅然之色露出裂痕。”

　　那妇人怔愣了许久。

　　“别怕，别怕。当坏人就不能有点职业道德吗？”

　　雪地里的小男孩终于有了情绪。”

　　柔弱得没有丝毫修为的妇人拥住她的儿子，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宝座上的世家弟子霍然起身，他们明明被一大群乌泱泱的侍卫保护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极度的惶然和畏惧，和之前得意洋洋惩戒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当初在洒满晨光的金顶佛塔上救人杀敌的挚友们，有的倒在了临近曙光的前夕，有的因寿元耗尽而坐化，有的死于他亲手刺出的一剑，有的因理念不合从此与他决裂。

　　然而——

　　“错了。”

　　他记得在公仪家受尽欺凌的时光。”

　　众人循声抬头望去，只见长阶上方的佛塔金顶上，站着十几个少年少女。

　　她统统都明白的。

　　草莽出身的年轻人们意气凌云，在剑啸琴鸣中结束了旧时代，开启了一个新时代。”

　　“燕归鸿，你欲成仙，可清楚何为你的道？

　　记得母亲捧着他的脸所嘱咐的每一句话。为什么非要给我看这种坏人的幕后故事啊，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月观玉被她这副模样逗得露出了几分笑意。”

　　那是他与妇人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抱琴的白衣女子安静道：“谁要同你抢了？

　　“……什么都好，”她深深跪地叩拜，背脊弯到了尘土里，“只求大人开恩，让孽子能够继续留在学馆，来日必能为公仪家效犬马之劳。”

　　他的痛楚，他的愤怒。

　　若是在芃芃爱看的那些话本中，故事到这里就应该完美结局了。

　　“心即道也，在天为命。”

　　月观玉默然片刻，回答：“这些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四周有雾气升起，迷离的光影中，画面一寸一寸瓦解。犬马之劳，我看由你这个做母亲的卖命就够了。你为什么都没有哭啊，虽然我很讨厌燕大魔头，但是他小时候确实有那么一丢丢可怜诶。

　　他此生所做的一切，便是为了超越这人世间庸庸碌碌的凡人，抵达无人可及的巅峰。”

　　若是修真界其他读过书的修士在场，必能认出这佛塔上的十多人，正是各大修仙宗门的初创者。”

　　“我会比任何人都强。

　　“我会的。

　　别的人芃芃并不认识，但领头的燕归鸿、戴着白帷帽的月无咎和月观玉三人，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胖男人还欲再踹他几脚，妇人扑上去将浑身是血的他紧紧抱在怀中。但是真的太过分了！

　　“回到学馆后，要记得好好修炼，莫要再与人起冲突。

　　“……放开我娘，你要带她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