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随军巫医禀道,全身并无大伤,只有几处皮外伤罢了,可状况就是时好时坏,他和巫医皆是毫无头绪。
有那么一刻,他生出了退兵的心思。
葛萨两眼放光,愣了半刻,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岂料崔焕之径直掠过她,下颚抬高,目中骄矜无人,对司徒陵笑着应道:
“我允你又如何?此恨,我可以消解。……”他停顿了一瞬,朝天冷笑了一声,故意恶狠狠地道:
“其一,我要她。她感怀良久,心中平静,低低道:
“陵哥,谢谢你如此帮我。好比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
他还未听老熟人说几句,便被屏退了。”
司徒陵不受他相激,身子挺直,躬身一拜道:
“我今日,只以司徒陵身份前来,请殿下退兵。你前去,我不放心,且崔焕之亦不会放任你去的。
“殿下……”
自他跟随主子以来,克取了峒关当晚,是他头一回竟要搀扶着叱炎上马。他垂眸,望着底下神色丝毫不惧的男人,讽道:
“你还敢自称陇右军使臣来见本王,胆子倒是不小。有要事在身,请与殿下单独相谈。他睁开了眼,饮了药后神色稍舒,摇了摇头,淡淡道:
“她是这世上最为忠贞的女子。”
***
数十里外的玄军营帐中。莫要行终生后悔之事!”
“你早已决定了,是不是?
他觉得自己是叱炎,却好似不止是叱炎。你的兵虽看似勇猛,其实士气已弱。”
他猛然睁开眼,直视着司徒陵,一双幽深的眸子光影浮动,反问道:
“但,你可知我心底的恨意。”
“这……”葛萨回身,说道,“唐人此番前来,定是没安好心,难道消息走得快,是来探殿下虚实来了么……”他话音未落,却见身旁主子沉寂的眸光倏然一亮,便兀自闭了嘴。”
“住口!”
“况且……”司徒陵顿了顿,道,“你明知凉州是她所爱,却还要一再毁掉它。”
“我信你有强攻下凉州的兵力。她早已有了心上人,我却非要仗着这副有几分相似的皮囊,强占她在身边。”
“还请殿下先行告之,如何愿意退兵?但这,绝对不是上上策。但……”崔焕之顿了顿,挑眉道,“我陇右军守城为先,抽不出人护送你出城了。
二人出了帐门,为了彰显气势,高坐马上,迎接独身一人前来的大唐来使。
“难得有情人。他闭眼,呼出一口气,道:
“这几日我已想明白了。
千万个似幻似真的场景交织在一起。”
“你再如此强硬,不过与她渐行渐远,互伤之下,永失所爱罢了。”
他不禁心叹:
天光波折,为何要对有情人如此残忍?
这一使臣人选,确实比她合适得多。
可他又还在期待着什么呢?
葛萨见到来人之时,偷偷瞄了一眼一个身位前的叱炎。”
只是她的忠贞,不是对他叱炎的罢了。你对它的套路,它也可以再对你用一次。
“殿下,葛萨大人,大唐凉州遣使臣前来谒见。”手下禀道。
司徒陵收回笑意,微须的面上沉静如千帆过尽,历经波劫,他的声音是一贯的厚重:
“若他真的是长风,我绝不能让他一错再错。”几缕倦意涌上他的面容,俄而,他淡淡道,“我早就失去她了不是吗?”
司徒陵微微一笑,拜谢道:
“谢崔将军成全。
他心中总有感觉,峒关那晚,她并未施展诡计,只是真的将他认成了那个情郎罢。
无人前来。”
辰霜点头道:
“我有一物,请你届时交予他一观。可他脑中的泥淖,像是被她的几句哭喊声掀动,污泥之下,内里深埋的记忆翻涌了出来。我亏欠他良多,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让他想起来不可。”
“其次,你的粮草数日前为崔焕之突袭所烧,虽未动其根本,但军心已摇。”
她扬起头,露出白净如初雪般纯粹的面靥,皎然生光。”
“退兵?再者,你必然已知,祁郸已在重整旗鼓。”
叱炎沉默了片刻,漫不经心地扯了扯手中的缰绳,问道:
“是她让你来的?
辰霜“嗯”了一声,眼神流露出沉定的光芒,坚定不移道:
“哪怕希望渺茫,也要试一试的。也难怪她对我只有利用,三番五次只想从我手中逃脱。我已是个无用之人,唯独此事,或许可以帮得上忙。”叱炎站起身,出言厉声喝道。”司徒陵并不惊讶,只是确认地问道。”
司徒陵道:
“殿下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
这几日浑浑噩噩,拾起的头绪却又断了。”
司徒陵垂下头,并不理会,而是抛出一句略显莫名其妙的话来,道:
“我知殿下心中有恨。
“凉州陇右军使臣司徒陵,见过玄王殿下。”
辰霜知他早已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口中却只流露只言片语。
总之,不是主子所期待的那位。或者说,我从未得到过她。
被热浪拂身的葛萨满头大汗地掀帘入帐。但也不是不可商议。他玄袍丝毫不乱,墨发披肩,唯独方才强撑的劲道似乎松了下来,眸光下敛。
葛萨将他扶起,递药予他,恨恨地气急道:
“一定是那个陇右军师,打不过我们,就施了什么阴诡之术。记忆像是缠绕的线团,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线头,却又没抓住,散在了千丝万缕之中。若是殿下之后发现一切都是误会,那么现在收手,犹未晚矣啊!她毫不犹豫道:
“不悔。你问我有何条件,如何肯退兵?”
司徒陵眉目温柔,笑着继续问道:
“若他不是,可悔?
葛萨叹了一口气,不知该暗自庆幸,还是与主子一道失望。”叱炎胯-下的马嘶鸣了一声,仿佛也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他俯身盯着司徒陵极其平静的面容,挑眉道,“凭什么?心里强烈的欲念让他朦胧地感到,他想要守护凉州,却不是以叱炎的身份强取凉州。对此,恐军中生异心,两人皆是不敢伸张,这几日战事和军中大小事务只得由葛萨一人操持。”
语罢他转身离去。”
叱炎眸光一转,葛萨知趣地退下。”辰霜面色薄红,垂头捻着发丝,又轻声道:
“你此前去,可否帮我告之他。
可她心中存了不可与人道的念想,此时不由望向崔焕之,想要再辩几句。无论他是长风还是叱炎,我皆无以为报。
他见叱炎身形虚弱,面色发白,只着中衣,几缕墨发散乱在肩头和额前,更显得人萧疏轩举。”
叱炎勾唇一笑,面上露着一丝轻蔑之意,道:
“退兵一事,非本王一人说了算,我还需上禀大可汗。怎么,大唐竟肯收你这二度叛将?攻城本讲究一鼓作气,可玄军已再而衰,三而竭。”
“陵哥文武皆不逊于人,不可妄自菲薄。成了,便是大功一件,就算不成,我亦无损失。”
他仰头望天,天穹开阔而辽远,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触不可及。生死你自负罢。我们再打下去,不过为祁郸人所收割罢了。他大步疾行,焦急地望着榻上闭目养神的主子。无论如何,陵哥支持你。
他一时不知如何汇报战况。这又是何必?”
“决定了。
叱炎不由偏过头,目色沉沉,凝望着帐帘外。也就你愿意相信,长风尚在人世。”
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辰霜追了出去:
“陵哥……”
司徒陵行出数十步,才回头驻足,望着她面露忧色,轻声宽慰道:
“我知你心焦,你且放宽心,我来替你一探。
叱炎稳住逐渐紊乱的呼吸,沉声问道:
“来了几人?
显然,来的使臣虽是个熟人,但还是个背着剑匣的男人。之后一连数日,叱炎时常陷入意识不清的状态,看起来像是昏迷,却仍有神志。”
“仅一人。我岂是任人宰割之辈?无需耗费陇右军一兵一卒护卫,只某一人,独身前往敌营。只要他放弃攻打凉州,我愿……”她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已是微不可闻,“我愿回到他身边,继续做他的妻子……”
“你是想待在他身边,帮他恢复记忆?”
司徒陵仰天长叹,道:
“长风当年授我剑术,有师徒之情;玄王叱炎,于我亦有知遇之恩,宽宥之恩。
闻言,数日未下榻的叱炎,竟然一下子惊起,速速穿上衣袍铠甲,向帐外走去。”司徒陵似是早已看透,他摇头笑了笑。她若是清醒过来,定也会发现自己又错认了罢。只要合理的条件,大唐必定应允。他自小甚少见到她如此小女儿家的作态,此时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万千,只轻轻道了一句,“好。她这样的女子,对殿下三心二意不说,还害得殿下这般,真是个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