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良久,终于向一旁的葛萨发问道:
“你可有听清楚她刚才说什么了吗?
直到碗底见空,他回撤,收心。况且……”叱炎微微侧身,向医馆内一望。
他挠了挠头,上前对静默不语的主子试探问道:
“大可汗的兵活捉一千人,其余都是死尸。怎么会那么疼。这么多人,大海捞针,怎么查?
撬开阻拦他入内的贝齿,长驱直入,将药液浇灌送到她的喉中。
他放心不下她。”叱炎问道。怎会让我们轻易回去?
“何时可以拔刀?”
叱炎回过神来,道:
“找个信使,将活捉的人和尸身皆送回王庭去,再替我将此信带给大可汗。如此一来,这等同于将玄军的半条后路切断了。
他势单力薄,颀长的身姿渐渐被敌军掩埋。她方才试着强灌了几口,可药液就是入不了口,尽数被吐了出来。那个少年,当年被砍得浑身是伤,身中数箭坠落悬崖之时,他得有多痛?
她低喃道:
“好疼,好疼。”叱炎侧首,滚烫的唇边正好抵在她冰凉的额头,低低地对知觉全无的她喃了一句:
“别怕。痛就哭出来。
“嘶……”胸口像是被硬生生裂开一般疼痛。
叱炎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指着那支射杀啜特勒的黑羽箭,道:
“这支箭,蓄谋已久。”
闻言,她缓缓睁开迷蒙的眸子,紧抿的下唇动了动,娇嫩的唇瓣都快要被咬破了皮。”葛萨垂下头,有些心焦。
他猛然闭眼,挥手一拔,刀尖带着喷涌而出的血哗哗流下。
眼帘中,并非是惯常的毡帐顶,而是中原房屋的房顶木梁。我再去煎一副凝神定气的药来。
昔年所负他的, 桩桩件件,好像就在这一刻还清了一般。
刀尖入体之时, 她竟感到一丝畅快之意。
绝不能再看那个少年死在她面前了。
原是叱炎,她又错认了。
许是听岔了吧。眼看着他脚步趔趄, 就要倒向万丈悬崖的边缘。
“大人,大人!”叱炎不解,见她胸口的血已渐渐不再溢出,回头问那医女。
这颗心,第一次生出了如此强烈的不舍之意。
此刻回去王庭,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可他自跟了主子以来,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好似被天神抽走了魂魄。
当看到那个手持短刀的小兵向他刺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已先于意志一步奔了过去, 好像拼尽了毕生的气力, 终于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缓缓抬手,将碗中汤药如同一股细流般滴入她的口中。
接着,主子便抱着重伤的女子,策马狂奔至最近的甘州城,寻了一间中原医馆为她治伤。
医女摇头道:
“许是贵人没受过这等伤,有些招架不住,休息会儿便可恢复了。
唯有,紧紧拥住,才可纾解心中之痛。
叱炎感到,那双扣在他腰际的手松了开去。
低头却见她在自己怀中哭得不能自己,止不住的泪水大片大片浸湿了他的衣襟,胸口温热。
这一回,一半入了喉,一半顺着她唇角漏了出来。可若是一直不拔,这伤怕是经久难愈。”
不!
“怎么回事?
叱炎从她手中接过药碗,眸光一凛。
三寸雪肩如削,一览无遗。
当时情急,与大可汗的骑兵混战之际,他的主子竟当众下令,要与之速战速决后突围出来。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意识游离在外,又再度痛得昏了过去。
她苦笑一声,心叹也罢。
辰霜偏过头,望见一道宽肩窄腰的身影掀开门帘,隐隐离去。一双没什么气力的小手狠狠攥着他腰际的革带,细密的汗珠从她额间落下,泪珠从紧闭的眼角处打着转,如叶上朝露一般闪着微光。
面具之下的那双眼,那么熟悉,那么相似,可以看到眸光中的一丝迷茫,一丝无措,还有一丝痛彻。”叱炎淡淡道。”
叱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又低睨了一眼那犹豫着不出手的医女,皱眉道:
“怎么?
“看好你的人,若让她跑了,此番便前功尽弃了。他伸手拂去凝在她长睫处的一滴泪,声音沉如深潭,道:
“别忍了。
未几,他定了定神,将余下的汤药含了一口,垂首缓缓凑近她血气丝薄的玉面,覆上了那处淡粉如樱的唇瓣。殿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她不敢再想,不敢再体会,重重扑在身前的男人怀间,像垂将溺死之人抓住一根浮木,随它飘荡不定,神魂皆失。
叱炎将她扶坐起来,拿着药碗的右臂环着她,让她的头倚靠在他的肩上。
昏暗的木榻前,她的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往日灿若星子的双眸紧紧闭阖着,蜷长的眼睫扫下一片深黑的阴影。
那句话太过轻微,葛萨着实没听清,只得按着最后几个字的口型胡诌了一句:
“殿下,不要死?
那郡主要是丢了,她醒来后怕是会不顾伤不要命地去寻回来。
现下不能拔出那凶器,只因它埋入其中,止住了部分的血流。
葛萨知他指的是帛罗郡主,冷面一红,颔首会意,领命退下。
然,口中甘露,萦绕心怀,回味良久。
他在上,她在下,有如伟岸高山之于涓涓溪水,缠绵不绝。
医女速速上前,用早已备好的涂了药草的条带绑在伤口处,绕肩三圈固定住。经年来, 压抑的悔恨、愧疚,以及心痛在一时间迸发出来, 化作无尽的潮涌, 将她的所有情愫淹没。
她只中了一刀便痛成这般。”
辰霜泣不成声。
叱炎望着怀中的女子,心下既无奈又无措。我来。口中悄无声息,毫无意识地唤了他的名:
“长风。
少年背影苍凉, 最后缓缓回眸对她一望,冷冷道:
“公主殿下予我的心头血, 我还你便是。
顿了片刻,叱炎将医女召了进来,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道:
“可以拔刀了吗?”
叱炎收手于背,面上寒意凛人,冷笑道:
“一计不成,必有下计。
无惧生死, 不计得失。”
这话说得着实有点奇怪,中刀危在旦夕的是她,怎么叫殿下不要死?”
医女接过空碗,连声哎哎,道:
“还要劳烦大人在此稳住她的身体,不可动摇,怕拔刀之时伤口被撕得更深。身旁只立着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妇人。
她只觉身体像是有千斤之重,无法动弹。
“唔!”
她渐渐生冷的手,想再抚一次少年微带胡渣的下颔,却只触到一片冰寒的面具。另一只手轻轻揉在她的下颚,将那小嘴捏得再开一些。
四溅的鲜血掩在了他俊美无俦的面容之上,一双星目被夜色掩去了辉茫, 仍固执地闪耀着坚毅又脆弱的浮光。
若不是他执意想要留下帛罗,或许便不会与啜特勒的人起冲突,进而落得现在这副境地。
他心头一颤,任由她一身柔软抱在腰际。
绵软无力,幽香四溢,任他取撷。”
“大可汗正在气头上。……”
她似是痛醒了,在他怀中弱弱地挣扎了一下。
“大人,我煎了止血的草药,待饮完起了药效便可拔出那刀。
将药碗递到她泛白的唇边,用碗的边缘掰开一道小缝,露出几颗皓齿。”那妇人见她醒来,柔声慰道。医女见状,知趣地躬身退去门帘外。
心甘情愿,倒也并无悔意。”
叱炎蹙眉,劲臂一掀门帘,大步朝内室走去。这可如何是好?
百思不得其解间,葛萨不由望了一眼身旁屹立不动的叱炎。将要面对的,他叱炎本就无所畏惧,可她重伤未愈,他怎能就此离去。
“姑娘别怕。
“咳咳咳……”她又呛出了一些。
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 在不断环绕着,朝她痛哭喊叫着:不能, 决不能让他再死在她面前。”
葛萨迟疑道:
“殿下,登记在册的普通玄军弩-兵皆可领黑羽箭。可他却见主子独立庭中眉头紧皱,若有所思,魂不守舍。”
他抬手,握住了短刀的柄头。”馆内的医女挑了门帘出来,怀揣着手焦急地对叱炎道,“贵人昏过去了,喂不进去药。一向掌惯了尖刃重器的双手在此时竟有些颤抖。为什么会疼成这样?露出的锁骨下方,那柄短刀尽处还在渗着少许的血珠。民女力气太小,我,我怕伤了贵人……”
“你退开。”
葛萨一愣,回忆起一个时辰前的情景。只须臾间,一双柔软的纤臂环绕在他坚硬的革带上,搂得牢牢的,不肯撒手。
她的少年郎被一众铁骑逼退,无数敌兵包围着他,他只得以一敌十, 单枪匹马,横扫八方。
一次又一次,即便没有回应,他亦欲罢不能。
女子悄然飘落,昏过去前喃喃着什么。”
医女对着那溢血的短刀颤颤巍巍,拜道:
“此刀刺得极深,拔刀之时讲求又快又准,所害最小。”
“殿下,你不回去吗?
夜风透窗而入,搅得屋内本就阴晦的烛火晃动不定。
叱炎稳住她颤动的削肩,不让她乱动又使伤口撕裂。
***
叱炎立在医馆门外的,满身的血迹已干涸,肃杀之气分毫未减。可……”医女看着闭眼昏迷的昳丽女子,心中怜惜。一面用剪子剪去她伤口处黏连的衣料,将她整一侧的雪肩露在外头,覆上几片草药止血。
急急拥她入怀的那个胸膛,滚烫一如往昔。等着便是。
他亲眼所见,那刀刺在她上胸位置,所幸不是什么要害之处,应是无性命之忧的。僵局未破,眼下,并不是回王庭的最好时机。
他的主子被几个兵围攻,其中一个趁机拿短刀偷袭,却被那个女子欺身挡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