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即将离开的前一刻，她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俯身来亲吻他的？

　　这一眼看得熊青青魂飞魄散，就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百里貅突然问他：“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进入魔殿的吗？百里貅把坏掉的东西都扔了，摆上她放在乾坤罐里的家具，房间很快有了温馨的人气。那样强悍的威压，就是赌上整个仙门，今日也不一定能赢。

　　阵法被毁，高台和来不及撤离的迟竺都被炸成了碎片，空旷的广场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他第一次做这些，干起来生疏又缓慢，星垣抱着挑出来的种子花苗跟在旁边，他挖一个坑就往里面埋一颗种子。

　　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不知道，他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了。百里貅低下头，看见小小的罐罐眼中流着泪，叼着那只绣着草长莺飞的乾坤罐，正用温热的脑袋拱他的手，像它的主人一样温柔。尘土飞扬，漫天风沙，有个残破的身影披头散发跪在深坑之中，他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空洞的双眼滚下两行血泪，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他终于想起了一切。除了九华宫，仙门收复所有失守的仙域，那些背井离乡的凡人终于热泪盈眶地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别人问她的名字，她便摇头晃脑地咬文嚼字：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我的名字可有文采了。那、尊上你去哪啊？

第57章

　　傅杳杳曾经生活的地方叫风雨镇。他们知道这是一场死战，哪怕战到最后一个人，今日也必须和魔头彻底了断。

　　看到了他们的每一次见面，说过的每一句话，她和他经历的所有画面。

　　百里貅跟随她记忆中的画面找到了村口那颗大榕树。谁？”

　　百里貅抬头看过来，星垣问：“你为什么要自己打扫？

　　有些技巧性的手法不会，导致屋顶漏出更大的缝隙。

　　半空之中两道身影终于挣脱桎梏，跌跌撞撞地扑向阵法的位置。”

　　熊青青一脸茫然：“她？”

　　百里貅看他的眼神让熊青青冷汗涔涔，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可下一刻，他身后那头仿若要将所有人都吞噬殆尽的恶龙突然消失了。

　　他想，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该死。

　　他和死气沉沉的魔殿一样，被她的染色，被她照亮，被她种下招摇盛放的花。

　　乌红的鲜血中，裹着一只死去的毒蛊。”

　　晏长舟双手发狠地去扒碎石废墟，可除了石头，什么也没有。

　　每日都有不同的人背着行囊出现在村口的大榕树下，兴奋地奔向他们的家。

　　看见魔头缓缓站起身，仙门中人顿时如临大敌，承擎剑尊胆战心惊：“长舟！

　　百里貅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罐罐在旁边跳来跳去，踩地上透过树荫落下的光斑。

　　天地间灵气平息，停止了流失。在场修为高深的修士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孰知不是他缓兵之计！

　　风雨镇渐渐有人归来。

　　当他们再见时，她又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在他想要杀她的手中流泪的？

　　百里貅缓缓抬头，三千孽气开始汇集，在他身后熊熊燃烧，化作一条凶猛恶龙，缓缓凝视在场所有的人。

　　他皱了皱眉, 走到只剩一张木板的床边, 用袖子把灰尘草屑一点点擦干净了, 然后将乾坤罐里的东西都倒在了床板上。

　　姜疏趴在地上痛哭流涕：“杳杳！那颗傅杳杳最喜欢的甜李树已经快要枯萎，像一位垂暮老人埋头弓腰。！

　　一个热烈生动的灵魂，哪怕换了一具躯壳，也依旧能发光发热。

　　可惜此时只有枯黄的落叶孤零零飘落。一日一日，他不耐其烦地亲手去修补这个她在人间的家，要将它变成和她记忆中分毫不差的模样。杳杳你在哪？半人高的杂草长满了庭院, 掩映了青石小路和窗台。”

　　风卷起尘土在空中飞扬，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看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百里貅脚步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村子几乎没有人留下来。

　　——百里貅。”

　　于是星垣也拿过扫帚开始打扫。

　　一直没有说话的星垣终于开口：“这是杳杳说过的院子。

　　百里貅挑出打扫工具，从房间开始清理。百里貅抱着小只云川兽，垂着眼眸，眼皮上一点血迹，很慢地说：“我与仙门之仇今日彻底了断，除去九华宫，其他仙域尽数归还，从今以后，不杀、不侵、不犯。”

　　百里貅没有回答他。

　　所幸百里貅什么也没做，他继续朝前走去：“带着他们回魔界去吧。熊青青扛着大锤左看右看，终于是硬着头皮跟上去：“尊上，我们、我们怎么办？”

　　突然升职的熊青青愣在原地：“我？

　　她像一道七彩缤纷的光芒，在这个世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痕迹，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忍不住被她的热烈感染，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曾经的每一个午后，这里都会围坐一群人, 有的摘菜有的织衣，傅杳杳就坐在她们中间，吹着微风乘着树荫，一边嗑瓜子一边听八卦。

　　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拱了拱他的手。他记得, 她的储物罐里总是装着人间这些工具。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浓墨重彩的生活痕迹从此与她无关。太慢了。

　　魔修撤退，魔尊不杀、不侵、不犯的保证也传遍三界。

　　百里貅已将那条长满荒草的小路清理出来，他穿普通的青衫，黑发用一根玉簪规整地束起来，眼底没有了疯狂的戾气，看上去像一位温润贵气的人间公子。

　　他从来没做过这些。尽管如此，却也不复曾经的热闹，仙门撤离后, 大部分凡人也跟随迁徙, 只有小部分人因为各种原因留了下来。

　　床板很快被堆满，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有。

　　她被她深爱的世界遗忘了。

　　染血的衣摆拖过遍地尘灰，他走得很慢，斜阳将他黯然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这世上一抹孤魂，不知去处，没有归途。”

　　有人道：“魔头的话怎么能信！他不知疲惫，又拿着锄头去开垦已经荒芜的花圃果园。

　　仙门撤离，剩下的魔将都很茫然。你是她的朋友，今后魔界一切事宜都交给你处理。百里貅搬来她搁在屋后墙边的梯子，爬上去修补房顶。”

　　承擎苦笑一声：“他想杀，何必缓兵。

　　从白天到黑夜，院子终于恢复干净整洁。

　　和记忆中不同，这里已经荒废了。

　　他只是慢慢走着，像走向死亡的尽头。几颗干瘪的李子坠在树梢, 被鸟雀啄得七零八落。”

　　方才被孽气形成的恶龙锁定时，他全身血液都停止了流动。世人遗忘了她，于是也不再为她打理小院。

　　仙门众人短暂地松了一口气，又继续打起精神面对即将发狂的魔头。

　　她明明最怕孤独。快回来！

　　百里貅推开门，灰尘迎面扑来, 房梁结满蛛网, 一只掉在空中的蜘蛛飞快爬进网中。

　　她好像在他面前，担忧又不忍责备：不要再杀人了呀。百里貅手掌贴上树干，注入道道灵气，于是李树瞬间焕发生机，抽条散叶，又长成了一颗蓬勃果树。

　　一只蝴蝶飞过来，停在她未簪花的发髻上，她挑眼往上看，眉梢俏皮地弯起来。

　　这一次仙魔大战阴差阳错地绕开了青氐域, 这是还未沦陷的一片仙域。身后传来一众惊呼，想要阻止，却不敢靠近跪在深坑中的百里貅。

　　她喜欢揣着满满两兜的瓜子坐在村口的那颗大榕树下眉飞色舞地听八卦，喜欢偷偷躲在学堂的窗外偷看那个穿青衫的教书先生讲学，喜欢领着隔壁叫小马的邻居去偷总仗势欺人的财主家地里的大西瓜。百里貅继续低下头去擦柜子上的灰，淡声回答：“她喜欢自己动手。”

　　百里貅摇摇头：“不是，是她把你带进来的。扫掉墙上房梁的蛛网，又扫去地面的积灰，端着盆子去屋后的井里面打了盆水，一寸寸擦干净灰尘。

　　百里貅终于看到了自己。

　　到此为止，已经是对仙门最好的结局。

　　可百里貅说完这句话，真的抱着云川兽转身离开了。星垣静静站在他身后, 从乾坤罐里出来得知傅杳杳死后，她就没有再说过话。”

　　熊青青战战兢兢地回答：“蒙尊上赏识，被尊上钦点为魔卫队的首领。

　　天边渐渐泛出紫云，空气中都是新翻的泥土味。

　　他不能再让她难过失望了。百里貅也不急，又重新开始补。

　　直到她被抓到了暗无天日的魔界。”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挥袖便能恢复如初的小事。

　　这是她热爱的凡尘，却已四面萧条。

　　日出跃过山头，整座院子都笼进阳光里。那些他以为是仙门幻术的画面原来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只是被他忘了。

　　沿着大榕树旁边那条小路一直走, 走到第二个路口，左手边就是傅杳杳的家。他凝重地看着那道背影，沉声道：“就此为止吧，再打下去，输的是我们。

　　仙门有人不敢相信，企图有所动作，被承擎剑尊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