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漆黑之谷

第50/296章

此时,仍想助父皇一臂之力。和亲,不战而屈人之兵,确实是个上策。”

  “放肆!阿耶所料不错,司徒家倾覆在即,于是,我本想将这桩心事藏于心底。

  一双素手撩开了轿辇石榴色的帘幔。

  司徒陵仔仔细细巡视了一圈出嫁的马队,安排妥当后转眼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还没看几眼,就被少年当头喝了一句:

  “看什么看?”

  满堂的疾风扑面而来,太极殿的灯火倏地一晃,闪过帝王泛着青灰的鬓角,勾出一丝银边来。

  ***

  翌日。

  张令诚知趣地垂首退下。

  回鹘突袭,边将难援,圣上因此降下雷霆之怒,之后削兵收权,将世家连根拔起,一切都显得如此顺理成章。”

  “回鹘这颗棋子,至关重要,我知父皇一直想要紧握手中。”皇帝面色骤变,低声斥道。不准看。

  前世蹉跎半生,至死才知晓的告白,今生竟如此轻而易举地听到了。”

  “如若回鹘人要女儿和亲,父皇当如何?直到……”

  司徒陵顿了顿,低垂的眼帘难掩落寞之色,浓睫间的罅隙透出来的眸光深邃又黯然。但我有一个条件……”她抛出了巨大的筹码,等着眼前心思缜密的帝王接下:

  “回鹘一事成了之后,我会劝舅爷放弃七成兵力归还父皇,还请父皇从此放过我母族。

  不看不知道,倒也何时见过一本正经的司徒三郎这一脸颇具玩味的神情。”他倏然一笑,环臂将她箍得更紧。”

  皇帝一言不发,没有承认,更未否认。”

  “你母妃去前只留下你一个孩儿,又是大唐的长公主,父皇怎会忍心让你远嫁腥膻之地。”

  “是么?他不由走了过去,好奇地问道:

  “长风,你不是一向穿白袍的么。”宴海忽然一笑,面露讽意,道,“可女儿近日听闻,父皇本是要我去和亲的。

  司徒陵看到身着喜服,宛若明霞的少女时,忽然明白了过来。但父皇可有想过,那河西萧氏对清河情深义重,怎会放任她前去和亲?

  宴海款步入内,依旧行大拜之礼,双膝跪于宫砖之上,以头叩地。回鹘要的是清河,你不必担心。”

  宴海目光只微微一动,心中早已是哀恸不已。”

  突如其来的吻带着他的吐息搅得宴海心神不宁。之后,我自请去封地魏博,永不回长安,与父皇死生不见。似是要把前世的不圆满尽数填补。那日,含元殿天雷,我本救驾有功,圣上将我擢为镇远大将军,实则明升暗降,收了我禁军的兵权。”

  皇帝猛地转身,面色微沉,声调高了几分:

  “是张恪告诉你的?今日怎么穿了一身红?”

  “何人如此大胆,以讹传讹。

  宴海倏然落下泪来,抿了抿干燥的唇,问道:

  “之前不肯说,现在怎么肯说了?你算什么东西,还敢拦我?若无那首童谣,若含元殿并未受雷击,起雷火,父皇仍会如此作想么?

  怀疑的种子一早就埋下了,动手不过是早晚之事。

  新上任的御前掌印张令诚大汗淋漓,轻抬拂尘悬在身着赤色朝服的女子身前,点头哈腰求饶道:

  “公主殿下,圣上有令,无诏不得入内。他严厉的眉目拧起,投射过来的目光锐利,如雷似电。

  少年之吻,温润如玉,柔情似水,如此这般,一寸寸化了她的骨。”她平静地望着眼前居高至伟的男人,道,“父皇重用宦党,利用宦党平衡朝局,甚至掌控军事,可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宦党所反噬么?是也不是?修长的食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颚,引她垫脚上前。

  宴海停下了脚步,只觉腰间的劲臂似是在颤抖,听到他在耳边一字一句道:

  “我司徒陵,爱慕宴海公主殿下。”皇帝眼神闪烁了一下,藏于袖口的手一紧,道,“权宜之计罢了。

  已死过一次的宴海不惧声色,转而轻浅一笑,话锋一转道:

  “可惜,父皇已陷入僵局。

  他环着她,吻得生涩却又炽热,她亦在回应他,毫不端方,毫无矜持。”

  皇帝眯起眼,斜睨着她哼笑一声道:

  “你是能劝服清河前去和亲?他正斜倚在新娘的轿辇前,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配剑。”

  “恕臣逾越,但……”他缓缓开口道。”

  “要你管。”

  男人似是察觉到她的颤声,将她的身掰正过来,抬手拂去她将落未落的泪,柔声叙道:

  “还在洛阳的时候,阿耶跟我说,圣上将要动司徒家,或许不日便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女儿并非为和亲之事而来。”

  其实,这个答案,前世她就已知晓。

  殿门“嘎吱”一声开了,外头的光束透了进去,照亮了正独立殿中的男人。本是不敢看他的面,却又忍不住抬眸望他。”

  宴海面上似有似无的笑意淡去,带着一丝戏谑望着已近前途陌路的帝王。其实归根结底,不过是借了这一绝佳的契机。当时,我看着你就站在我身旁,一想到你会自此远走,便再也无法自抑。大唐亦需借回鹘之力克制祁郸。让我来说。因为有我在一日,父皇便难以连根拔起我母族势力。

  童谣自是查不到她头上,且雷火亦是天灾,她的父皇,无法拿她怎么样。宴海回身扯紧他的双臂,轻轻踮起脚,昂首注视着他:

  “圣意已决,司徒氏已是覆水难收。”

  宴海低睨了那人一眼,目不斜视地拾级而上,冷哼一声道:

  “你干爹在时,都不敢对本公主指手画脚。

  直到她跪伏下去,大拜叩首,磕了三个响头,大声谢恩离去后,皇帝才从惊愕和沉湎中回过神来。一生愿为公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腰肢又被男人一把揽住,往回一拽,贴紧了他。

  见他不语,宴海无谕起身,敛了敛垂落的袖口,幽幽道:

  “从始至终,父皇要我和亲,绝非权宜之计,也从未想要与回鹘交涉以宗室女替我……”

  “更是从未要因要把女儿许给一个年过五十的老汉而痛心。他抬手撩开她的额发。

  皇帝不动声色,淡淡道:

  “宴海啊,和亲之事已与你无由了。

  大殿空荡,寂寥无边。

  天色将熹之时,城门大开,送嫁的轿辇驮马被赤红浸没,连绵一片,浩浩荡荡如游龙蜿蜒成一列。

  “但至少,我现在已少了一个遗憾了。

  他侧身望了一眼来人,面容古井无波,似是早有预料。”

  一个字一个字地叩击着她的心扉。

  她闭上眼,顺势扑进他的怀中,双臂环住他紧实的腰身,侧脸贴着他遒劲有力的胸膛,不管不顾地拥住他。我身为父皇的女儿,自小蒙受天恩。

  含元殿正在修缮,圣上处理朝堂大小事宜搬去了太极殿。”语罢敛衽,抬腿跨过门槛,直入殿内。

  时维六月,已有几分酷热。

  帝王之怒,不外乎如是。”

  “哦?

  皇帝面无表情,静静看着眼前陌生无比的长女,始终未有言语。”

  “如此交易,父皇可还满意?

  而前世,他因司徒家覆灭而牵扯其中,待她出嫁当日才得知消息,该是如何肝肠寸断。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直到今日听到回鹘人要求娶公主。可她不想他有遗憾,还是想要再问一遍。

  一想到眼前的少年家族败落,又眼见心爱之人远走,最终领兵深入孤地,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现下边关战事不断,仍有报国之路。”宴海没有抬首,声音埋在衣袖之下,道,“女儿今日来,是想向父皇求证一件事。

  宴海料到他如此反应,缓缓扬起了高傲的下颔,笑容得多了几分惨淡:

  “先和亲,再剪枝,这本就是你和张恪谋划好的清算之策。还请不要为难小的。你可还想建功立业,哪怕不再是以司徒陵的身份?

  他随之埋首下去,启唇含住了她。

  司徒陵默然,随即点了点头,吟出屈原的辞句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回鹘人重金银玉帛,若真有那么一日,朕必百倍缯器,再以宗室女替你。

  ***

  一月后。

  他坐拥天下,孤家寡人。

  龙衮朝服,纹绣的五爪金龙上那对碧目在昏暗的殿内显得犹为阴晦。”

  “身为大唐子民,若始终不能为君所用,仍当忠君爱国,守卫疆土,九死不悔。

  原来,她早该想到,父皇的动作或许在回鹘突袭前便已开始了。”

  宴海怔在那里。

  这一日,大唐清河公主从凉州城出嫁回鹘。

  九死不悔。她深知,这确是她所认识的司徒陵。在动他们之前,必要先将我除去,免得世家不服造反,效仿百年前的女帝,推我为皇太女,撼动父皇根基。他看着同样着红的一双人,心下生笑,顾自摇了摇头。”少年一袭显眼的赤袍,袍边镶有繁复的玄纹,顿显整个人英气而凛冽。她心底觉得像是受了骗似的,松开他的臂,转身欲走,拂袖道:

  “我……谁让你,什么都不肯说。”

  宴海没有直接回答,想起那名新上任的张姓掌印,只是道了一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背后的他似是在笑,一阵气息带着烫意,拂过她的耳廓:

  “我说。”

  皇帝听她并非如上回觐见自称“儿臣”,这回用的是“女儿”,眉梢微动,发问道:

  “何事?

  今日第二回,他已摸着了门道,驾轻就熟地探了进去。”

  宴海不置可否,只是笑笑道:

  “父皇想要的,我可以为父皇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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