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虎啸界

第170/217章

  司徒陵从他身上收回目光,遥望凉州城外广阔的原野,幽幽道:

  “哎,我知道你只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你要杀便杀,我此生就是一个笑话。

  一袭白衣的她,身着喜服的她。

  前方的刀尖亦纷纷朝他步步逼近,他看到了陈佟满面阴笑,誓要报城墙上的一箭之仇。

  长风睁开了眼,抬眸望去。

  一道道朦胧的光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将心中滔天的恨意渐渐掩埋。

  他心下冷笑,原来找他是寻仇来了。现在回来还把我们少帅关入地牢多番侮辱。你可满意了?

  暗箭一支接着一支飞来,白袍崩裂,浸满鲜血。

  他不由觉得自己甚是可笑。

  长风冰冷的眸光扫过去。心中堆砌成山的仇恨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可入了睡,梦里只有她。”

  电光火石之间,她竟已掏出腰间那柄银雕匕首,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刀出鞘,道:

  “帛罗,这一刀,我替他还你。”为首之人陈佟面露狠劲,拔出腰间的刀,在他一声令下,陇右兵亦纷纷拔刀相向,一时间喊杀四起,士气轰动。

  此时,往日清幽的府中仿佛空无一人,浓烟从花厅后面滚滚飘来。我代河漠部在此立誓,永不再提!

  手中的长剑因他陡然发力而铮铮作响,剑身来回晃动,寒光闪闪,照出他猩红的血眸。他没有回答,司徒陵只瞥见了他身侧渐次攥紧的拳头,用力到指骨泛起了青白。”

  他眸光下敛,咧嘴笑了笑,愤声道:

  “我,早已生不如死。

  本是宽敞的庭院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堵得水泄不通。”

  俄而,司徒陵见久久未有回话,想起自己的往事,便也捞起酒坛开始狂饮。清河!明明是她欺瞒他,放弃了相守一生的誓言。

  染红了整片荫蔽人心的暗夜。”

  刀光剑影,几十道利刃向他劈头盖脸袭来。”

  耳边只有城墙上呼啸而过的风声。”她双手覆在腰前,微微屈膝,朝眼前的几位悍将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未等帛罗伸手搀扶,她很快地立定转身,朝披坚执锐的陇右军走了一步。他到宁愿仍是那个英勇的长风将军,殉国于抗敌的战场上,马革裹尸还,而不是像现在,惨死在背刺和暗箭之下。他心中有几分慌乱,大跨步紧紧跟上了白袍的男人。”

  刀光挥下之时,长风闭上了眼,感到额发轻拂。

  每一步都像踏在他被恨意凝结的心口,要将他最后那点无妄的执念踩碎。

  眼前突然出现一排排甲兵,挡住了他的去路。长风,我怕你和我一样,抱憾终生啊。

  “不要杀他!

  身前,是陇右军副将陈佟还有几个眼熟的披甲将士。

  他已有数日未曾踏入这扇大门。他望着她嘴唇微启,鲜血从她唇角一滴滴溢出,朝紫衣女子继续道:

  “还请郡主大人有大量,放过他。

  “我替他,受诸位一刀,如此,可,可算公平?快把刀放下!身后,是河漠部身披兽皮手拿弯刀的精壮勇士。

  大火是从她的厢房处烧出来的。如今摇身一变,换了身份了,当日河漠的屠部之仇,你可还记得?”

  “河漠部送我的西域美酒,怎么了?

  他中了埋伏了。

  “不要!

  幽洞缠绵的她,地牢决绝的她。

  他既酸楚又不甘,只能狠了狠心,让恨意浮涌上来,将她的身影淹没下去。

  长风猛然抬首。”司徒陵也感到身体骤然有些乏力,心叹不妙。他只重复地朝司徒陵喊道:

  “快去,救她……”

  这些兵杀红了眼,利用了她的府邸埋伏他。

  可清河的府邸,好好的怎么就起了大火了?

  此刻,匕首锋利的刀尖,已没入了她的血肉之躯。呵……”长风顿了顿,自嘲般唇角抽动了一下,汩汩血流从缝隙中涌出。

  陈佟等人阻拦不及,已是面色痛滞,如丧考妣:

  “公主千金之躯,这如何使得?

  长风没来及牵马,径直徒步狂奔到了她的府邸。

  “嗖嗖——”

  长风垂眸,两支不知从何而来的利箭已贯穿他毫无护甲的胸口。今日,必要取你首级,祭慰我阿耶在天之灵!

  被血污覆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了。

  身后的草原勇士中,也走出一个挺着肚子的紫衣女子,朝他冷然一笑道:

  “玄王殿下,好久不见。

  长风想站起来,可身体已完全不能施力,握住剑柄的双手不断发颤。

  可他,就是想见她。他猛然起身,望见了身后那片火海。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喊叫:

  “住手!是她的声音。锋锐的剑尖划过石面,碎屑乱飞,发出一声刺鸣。可他喝了掺了药的酒,一双劲臂渐渐失去力道,抬不起来。”

  “我所亲的义父,利用我。”她嗤笑一声,瞬间收了笑容,厉声道,“我帛罗,与你父仇不共戴天!”帛罗失声尖叫,霎时泪眼朦胧,高声道,“你于我河漠部有恩,此事,我就此作罢。

  “够了!”她已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语,半阖的眼帘间涌出了两行清泪。

  这柄匕首,是他当年赠她,向她表明心意,让她用来防身的。”陈佟面容僵硬,刚才见她自伤,已是大惊失色,此刻更是慌乱万分,想要伸手将她扶起,却又不敢触碰。

  他心下一惊,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庭院奔走而去。

  司徒陵朝他喊了些什么,他什么都听不到。

  下一瞬,她已拔出了匕首,刀口鲜血淋漓,又戳入了她单薄若削的右肩。他怕她还在厢房里,没人去救她。若是你还觉不够,我……”她说着,伸手去拔左肩的匕首。

  他已无力思索逃生之法。”

  这一声,他听清了。药性极强,他已使不上力,躬着腰屈膝半跪在地,以剑身撑地不倒。”

  “我所爱的女人,欺瞒我。

  他死死盯着她泛着青白的唇齿一张一合,只觉形神俱灭。他突然觉得有几分站不稳,脊背陡然生寒,朝司徒陵怒喝道:

  “这酒哪里来的?”他听到自己喊了出来。

  就像那日之前,他每次夜里来看她,她都睡在那厢房的榻上,秀眉紧皱,深陷梦魇,昏迷不醒。我只恨当年她出关和亲,没有追上她,从此追悔莫及。

  她行至他的身前,立在他与连绵成片的兵戟之间,面色平静,毫无惧意。

  一次又一次。”司徒陵睁大眼睛,指着火光攀升的地方,惊呼道,“看方向,好像是清河的府邸。

  他此时倒希望,她不要来,千万不要让她看到,他如此惨烈的死相。

  明明孱弱不堪,却好似要为他挡下千军万马。

  长风望着只隔数步的她的厢房,熊熊烈火已将璎珞珠帘烧毁,浓烟纷涌而出。

  可他此时只想进厢房一看,她是否还在里面,有没有被火烧到。

  赤血喷薄而出。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心急如焚。

  血花飞溅。这几日,只能喝了酒喝到分不清南北,身体和意念一起麻木,才能够入睡。

  长风头脑昏沉,天旋地转。

  影影绰绰间,他看到陈佟的刀已架在他脖颈上,朝他挑着眉,问道:

  “萧将军,我敬你是条汉子,可有遗言?”

  很细微,像是幻听一般的喊声。他与厢房之间隔了太多人,他挥剑朝前冲去。”

  刀光森然,她毫不犹豫地向一侧肩头刺去。

  “他就是玄王叱炎。公主多年来为陇右军固守凉州鞠躬尽瘁。

  眼底有火焰窜起,司徒陵起初以为只是酒喝多了醉了,再抬眸定睛一望,果真远处起了大火,瞬间有些慌乱:

  “城里怎么着火了?可他起不了身,阻止不了她,手中紧握的剑就快要被他崩断。

  司徒陵摇了摇头,心下暗自腹诽:嘴上半句话没有,身体倒是很老实。

  “清河多年来在陇右军中受诸位照拂,我铭记于心,请各位受我一拜。”

  闻言,陈佟等人面面相觑,愣了半晌,撇撇嘴道:

  “好一个生不如死,我今日便成全你!

  “诸位,你们要杀之人,是我所害,致使众多陇右军兄弟命丧他手,是我之过……”

  长风已有不祥的预感,看到她细弱的手腕已握住了刀柄,葱白的五指因逐渐发力而有些颤抖。他该恨她入骨才对。

  是他曾深深爱着,恋着,贪着的身躯啊。”

  长风手中的酒坛骤然跌落,沿着楼顶的长檐滚下去,碎裂在地。”司徒陵郑重地回过身,定定望着他,一字一字道:

  “相知相许,却不能相守。

  他听她沉定地开口道:

  “帛罗,是我害他失忆,成了回鹘玄王,从而被掖擎可汗利用,使你承受丧父之痛。他笑了一声,用剑砍去了箭尾,猛地握住短了半截的箭矢,只手将两支箭拔了出来。他缓缓道:

  “我所信的部下,背叛我。

  ***

  冲天的火光将黑沉沉的夜空照得发亮。

  他中箭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要迸裂开去。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

  他的眼角微微抽搐,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从中流淌下来。

  大约有近五十人。

  每每想起,只有蚀骨剜心之痛。

  “这酒,有问题……”长风话音未落,已拔出长剑,跳下了楼檐,朝那处连绵的火光奔去。

  来不及了,几滴温热的血已溅在了他的面上,甜腥之气在鼻尖漫散开去。

  却成了她一次次自伤的凶器。

  “公主殿下快快请起,我们怎么受得起啊。”

  司徒陵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

  “你真能放手么?弟兄们别怕,今日有河漠部的兄弟助我们一臂之力,杀了他,杀了他为兄弟报仇!可我也有过心爱之人,你知道时至今日我怎么想的么?

  他心下生笑,为何死生之际,脑中只有她。他此刻心里想着的却是:

  她在哪里?

  一偏头,他看到了被拦在门外的司徒陵,正用独臂疯了似地推开甲兵的桎梏,满面都是悲愤与惊恐,想要冲过来救他。

  兵戟之声“切切嘈嘈”,密密麻麻的兵环绕在他身前身后,狼顾虎伺,将他团团包围起来。

  只这一步,足够让伏地不起的他心惊胆寒。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雪白身影,正用纤弱不堪的双臂奋力地拨开挡在他面前的层层甲兵,朝他一步一步走来。

  语笑嫣然的她,泪流满面的她。当年他戴着面具攻打凉州,杀了我们陇右军多少兄弟!”

  闻言,她失力向后趔趄了一下,似是满意地翘了翘唇角。长风被逼到了墙角,眼眸泛红,白袍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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