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他日陇右军式微，凉州攻陷，我身为公主，可还有选择？

　　辰霜心下明了。在崔焕之示意下, 他垂首起身告退。

　　崔焕之已换下早前那身绯色官服, 着一身雀金开襟锦袍，腰间系着盘锦玉銙，乌发盘髻高束金冠，同色的锦帽貂裘，随意搁在案前。”

　　葛萨大惊失色，往帐内望了望，一甩袖子，尽量压低声音怒道：

　　“什么？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竟又射偏？”

　　见剑气寒光凛凛，二人不由后退几步，见帐外列着数排玄王亲卫，个个怒目而睁，执刀相向。她只想做个平凡草民，于天地间自由驰骋，无所束缚。”

　　崔焕之闻言，面色沉了下去，低声道：

　　“你这是不信我？”

　　她不愿再为公主。如若一头狼王因病孱弱，其他狼群的头狼便会趁机攻击，取而代之。

　　可她如此气魄，好像，她便能代表了帐内那位主子的意志一般。

　　未几，她缓缓抬手去探他的颈后。

　　可方才她所言之事，他听到没有？没有反应。”

　　葛萨不语，继续听她低声道：

　　“方才殿下令你如此派兵，我只是有所怀疑。纠结之下，辰霜转身回头，却见男人垂着头，不辨神色，似在沉思。

　　他扬首，向苍穹间沉沉的云霭望去。

　　他挥汗如雨，犹疑再三，还是问道：

　　“你确定能拿到解药吗？

　　叱炎安安静静地闭阖着双目，浓密的睫毛倾扫而下，在他的眼底投下幽深的剪影。”

　　“今日回鹘虽暂允宗室女为亲。掖擎不敢拿轻举妄动。

　　除此之外，她还想着那个人，哪怕只一丝一毫的线索，她都不愿放过。”

　　葛萨怒而拔剑，呵斥道：

　　“混账东西，加急军情也是你们可以窥伺的？

　　“叱炎？宁远愿为陇右所用，万死不辞……”

　　辰霜听不下去, 猛地掀开帐幔步入其内。

　　崔焕之点了点头，恍若未闻，接着向她诉道：

　　“今日使臣已与掖擎可汗谈判后商定，今次以宗室女封为公主，嫁入回鹘。

　　崔焕之望见了她包扎着绢布的手掌，目色莫名一暗。而那女子兀自说道：

　　“若我猜的不错。

　　她小步走去，在他身前屈膝半蹲下来。还未来及擦一把汗，却又见那白衣女子从帐中冒出一个头来。

　　他是为了她中箭才落于如此险境的，她怎可听之任之，坐视不理？”

　　他的头皮开始有点发胀。”

　　“我自会替你顶罪。

　　他人半倚在案角，长腿微曲，有一下没一下地把弄着腰间宝石雕琢的短刀。

　　滚烫如炙。我们还可似从前那般征战西北，有朝一日，定能将大唐国土尽数夺回……”

　　辰霜先是沉默，而后轻声打断他道：

　　“我且问你，今日为何掖擎可汗会同意以宗室女为公主和亲？”

　　辰霜见葛萨面色骤变，郑重出言道：

　　“此毒凶险，寻常巫医未必有法可解。

　　辰霜不由将袖口收紧几分。还请葛萨大人放我出去，求取解药来救殿下。

　　“那你便速去速回。

　　“殿下？”

　　“只要你愿意与我一道回凉州，你仍是陇右军的军师。

　　辰霜在那片被晦暗渐次吞没的火烧云底下, 向大唐使臣驻扎的营地走去。他们去而复返，若探得殿下中毒之症，之后又会如何？

　　辰霜不动声色, 绕过地上碎裂一地的瓷片, 继续往里走去。我有法子救他，但你必须放我出去。全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叱炎必是一早便预料到了他此次受伤之后的凶险，才做下如此安排。”辰霜平静地朝他摊开手。”

　　辰霜点头。二位把药给我就好，由我来送达。”

　　“多谢希乌大人好意。

　　化雪时节，夜间仍有寒意侵身。”葛萨回绝道。”

　　葛萨闻言身形定住了一般，过后才吞吞吐吐道：

　　“可殿下有令在先，特地嘱咐……若是他醒后，怪罪下来怎么办？你不必再以公主之身前去和亲。

　　***

　　葛萨按照吩咐，调度好主子帐前的人马，握着刀柄立在大帐前守着。

　　俄而，始终不见叱炎回话。难道是使臣一朝一夕的劝服之力？

　　下一刻，叱炎的身体便向她靠了过来，坚硬的下颚倒下来，最后落在了她柔弱的肩头，宽大的身躯将她整个人团团包裹，像是天间落下的一片阴翳，将她笼罩其中。你还是回去老老实实待着吧。还烦请葛萨大人通传一声。

　　辰霜自是有所耳闻：与玄王叱炎一向互不对付的，除了宰相希乌，在回鹘王庭中定还有其他人。那人恭恭敬敬地将她送至了一处华贵高大的营帐门口，作揖告退。”

　　“责罚若是对你有用, 我便早已降下军法。如今希乌派人前来探查，恐怕各方势力已然虎视眈眈，有意相扰，迟早会有所行动。”

　　“所以，放不放我，遵不遵殿下之令，葛萨大人，你来选。等我回来。回过头来才发觉不对：自己本是玄王亲卫之首，为何要应一个小女子之令。

　　她轻轻推了推他。

　　他眉头一皱，硬气道：

　　“殿下说了，不能放你出去。”

　　辰霜摇头。

　　草原之上的规矩，素来弱肉强食。”

　　葛萨挠了挠额头，还是摇头道：

　　“不可。

　　“葛萨大人何事如此慌张？我不能违背他的命令。直到那二位赠药者出现，我才确定了我的推断。

　　辰霜一惊，只觉身上一热，她侧首，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望着他。”

　　辰霜学着他双手抱臂，悄悄道：

　　“殿下现下昏迷不醒。你的心思, 不在我陇右军。不像当年……”她顿了顿，垂眸咽了一口气，道，“当年回鹘铁骑兵临长安城下，无法转圜，亦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大唐不得已以真公主相嫁，方得一夕安寝。他转而从案前起身，举着短刀来回晃悠着说道：

　　“今晚是大唐使臣在回鹘王庭的最后一夜，明日将启程回凉州。

　　却见辰霜探身出来，向他打着招呼。

　　天色已入暮。”她覆手在背，绕着葛萨走了一圈，凛然回眸道，“希乌等人，今日会只来这一趟吗？

　　“葛萨，”那女子没走几步又回头唤他，眸中似有万千星子，晶亮澄澈，她柔声道：

　　“千万守好殿下。

　　即便身穿便服，难掩其矜贵之姿。”

　　“那么，你还要问我为何不和你回去？

誓约

　　黄昏与夜色交替之间, 泼墨般的天幕如沾了火，整片烧着了一般, 透着灰烬色的暗光。若是延误军机，你们担得起吗？此次议和，已许诺回鹘玉帛金器百石，焉能不足？你莫要白费力气了。”

　　辰霜轻轻摇了摇头，叹道：

　　“我只不过想要自己掌握命运罢了。

　　两位侍从相视一看，其中一位向葛萨拜道：

　　“希乌大人有令，小人不敢不从，只看一眼殿下安好便好。

　　“解药呢？”

　　葛萨感觉自己的项上这颗人头都要炸裂开来，他不由对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另眼相看起来。”

　　葛萨猛然回首，睁大了褐色的瞳仁，俯身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正是因为陇右军兵强马壮，回鹘今日无法全然克之，见好就收罢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一拢氅衣, 眼底的余光里映出身后有几道影影绰绰的暗影。”

　　他在辰霜身侧停下了脚步，笑得张扬，问她：

　　“你可愿随我回凉州？

　　果真，叱炎又发起热，昏倒在了她怀中。与辰霜擦肩而过之时, 他避开她的目光，侧身离去。”

　　“末将无能，请将军责罚。

　　辰霜整肃仪容，正欲进入帐内, 却听见内里传来一阵瓷器崩碎之声。她缩回了帐内，隔着帐幕侧耳细听着动静。”他侧过头，英气的面上笑意分明。”葛萨摆了摆手，眼不见为净一般催她走。这可如何是好，那巫医究竟干什么吃的！”

　　辰霜赞同道：

　　“是了。

　　群狼环伺之中，重兵权柄的交接之快，往往就在一夜之间。殿下正在与人商议要事，暂不得空。

　　葛萨见二人远走，才缓松一口气。今日殿下帐前如此戒严，必是会有要事发生，对吗？”

　　他不言不语，一身半散的玄衣，宛若一座黑玉雕像，静坐之时，亦有其威严。”

　　崔焕之哼笑一声，朗声道：

　　“无非大唐国力犹在，我陇右军势力强劲。

　　有人在跟着她？即便能调出药来，也还需不少时日，殿下他未必撑得到那时。不信我陇右军？殿下既如此说，定有他的道理。”

　　辰霜正要继续争辩，却见不远处有几个面生的胡人侍从朝着这边帐子走来。”

　　“将军恕罪！

　　崔焕之果然知道她要前来。他布局多日, 必是早已算到了这一刻。

　　辰霜深吸一口气，对神色凝重的葛萨幽声道：

　　“那葛萨大人觉得，殿下还能撑到巫医研制出解药来那一刻吗？

　　“你来了。今夜，山雨欲来，注定是一不眠之夜。”久久得不到答复，她忍不住唤了他的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了扶他的手臂。

　　帐中，养宁远本是跪在地上, 见她前来, 眼中闪过一道惊异, 随后即刻眸光下敛。

　　她才方至营前，便有身着陇右军铠甲的将士来领她。”

　　“殿下中箭体虚之事若是传了出去，玄军营中定会大乱，是也不是？”

　　葛萨不由立正站定，颔首称是。

　　夕阳晖晖之下，年轻高大的胡人男子一身衣袍猎猎，执刀屹立，寸步不离帐门。

　　“希乌大人见殿下今日在赛场受伤，特地命我等为殿下送药。

　　他们逡巡再三后放下药瓶，匆匆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