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香一僵,汗如浆下,嘴唇不住颤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春兰也是如此。
谢钰一拍桌案,喝道:“大胆刁妇,衙门里竟敢弄虚作假,本官且问你,若那刘春兰果然如你所言是个淫妇,意欲同外人苟合,事发后必然极力遮掩,又怎会将细节说与你听?
呸,那老虔婆,只要抓住机会就一味作践,对外却说什么拿着儿媳妇当自家女孩儿似的,也没见那大姑子回娘家时干一点活儿!
奈何王秀香的男人总觉得自己满肚子本事,只是施展不出来。
“你既然早就知道了,要么一早就来报案检举,要么出于义气一辈子不说,怎么半截又突然想说了?
但那次,一切有些不一样了。
王秀香觉得兴奋。
弄明白王秀香的来意后,刘春兰十分为难。
刘春兰不愿意再拿这事儿去烦自家男人,就偷偷取了早年的两件银首饰去当了,折算成六两银子,好歹把王秀香打发了。
在那段时间,刘春兰对她特别好,那份好里甚至还夹杂了点小心翼翼。
“我也不知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儿,”跪在堂下的王秀香喃喃道,表情有些茫然,“好像……有些歉意,又有些痛快。
直到大约三个月前,王秀香的男人因为犯错被掌柜的撵了,家中没了收入,顿时捉襟见肘起来。
甚至就连墙头上开的一朵小野花,清晨树叶上滴下的露珠,也带了前所未有的动人。
一开始那感觉十分微弱,但时间越久,她就越来越发现,两人之间的关系已悄然发生变化。
一旦开了口子,后面想堵都堵不住。
实在是因为上次那十五两银子的封口费已经快把家底挖空了,又要预备着家里娃娃念书进学,哪里来的余钱借给别人做买卖?
而这种环境一旦与刑狱结合,就会凭空变得阴森起来。老实交代吧,到底怎么回事?
而往往刘春兰就会笑着拍她一把,并不往心里去。
这座用来初审的二堂是纵向的,内里十分幽深,阳光很难照透。
不过本钱从哪里来呢?
她原本以为衙门的人听见杀人这种事,马上就会去抓人了,却没想到自己话语中的一点纰漏就被揪住,脱不得身。”
他又是一拍,“说!”
第110章 编排几句
后悔不足以形容现在王秀香的心情。
若是个有自知之明的,经了这次之后,少不得总结经验,或者干脆踏踏实实去找个活儿来做。
原本两人嫁的男人都差不多,可刘春兰的男人心细,肯吃苦,几年下来,非但没像自家男人那样被掌柜的撵了,甚至还提了一次月钱,如今手下正经管着三四个人,是个小头目了。
王秀香没读过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这就直接导致她的语言十分贫瘠,表达也极其生硬干涩,时常前言不搭后语。
比起谢钰以前见过的那些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你不能说王秀香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也很难因此而过分谴责她。
在谢钰的逼问下,王秀香根本没坚持一个回合,一害怕,就把实情秃噜了。
她不想下狱,更不想死。
渐渐地,王秀香心中生出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感觉。
可现在,她不敢。
马冰微微蹙眉,“所以从那之后,你经常指使刘春兰为你做事么?
这次,刘春兰实在掏不出来,不得不告诉了丈夫。
正在大家都愁眉不展时,王秀香忽然想到了刘春兰。
但唯独有一点,她确实是个小人。”
王秀香是个典型的妇道人家,活了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开封,根本不知道有那么家客栈,但却能说得有鼻子有眼,可信度很高。
就算衙门网开一面,自己免于死罪,可,可家里出了一个杀人的老婆、杀人的娘,她娘家、婆家和两个孩子,以后怎么抬得起头?
最初,王秀香确实替朋友保守了秘密。
若在以往,刘春兰肯定就拒绝了。
这是全然陌生的体验,仿佛那枯燥而乏味的家庭生活中突然闯入某种格格不入,又令人难以割舍的新鲜诱惑。
为什么会不好过?
你为何当时知情不报,又为何现在奋力检举,又为何谎话连篇!
但两人还是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名为“卑鄙”的情绪。
雪不大,但反而比寒冬腊月那种厚重的雪更容易打滑,所以各家媳妇都要出门扫雪。
可刘春兰万万没想到,人的贪欲是无穷无尽的。
甚至刚才关于案情的描述中,也逃不脱润色更改扭曲之嫌。
一家人琢磨了许久,觉得这么大年纪了,与其再去给人低声下气,倒不如凑点钱,弄点小买卖做。
况且他还有别的心思:
这样自己卖货多轻快?”
马冰看了谢钰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信。
原本想的是这些玩意儿女人们都要使,少不得时时填补,总不至于卖不出去。
如果说之前刚刚事发时,刘春兰还能挤出一点自首的勇气,那么现在随着几个月的太平日子过去,那点勇气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个所有普通人遇到机会,都可能变成的那种小人。
听街坊邻居们说,如今那刘春兰的男人一年下来,少说能剩七、八两银子哩!
这岂不是意味着,我说什么她都要听?
当然,对一个普通妇女来说,她那死水般的人生中也不太可能出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若事实果然如王秀香所言,诚然,刘春兰不是个好的,但只怕她也有所保留。
当时王秀香记得自己只是玩笑似的对刘春兰说:“真不爱动弹,要不你替我扫了吧。
王秀香不禁飘飘然起来。
见面时王秀香虽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却总在暗示,暗示如果刘春兰不帮自己度过眼下的难关,只怕两家都不好过。
简单来说,就是刘春兰坦白杀人的事情是真,客栈老板来借机勒索也是真,但具体刘春兰失手杀人的过程,被王秀香有意扭曲了。
就连睡觉时,男人也极尽温柔体贴之能事,口口声声要赚大钱,日后叫她享福。”
其实以往她们也曾相互开这类玩笑,比如说“伺候婆婆真累,咱俩快换着过吧”之类的。
她舍不得现在的日子,舍不得家里的孩子。
而令王秀香第一次直面这种变化的,只是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
被问的衙役仔细回忆一回,点头,“确实是有那么一家,掌柜的姓孙,人品实在一般,前几年还做假账被咱们抓到来着。
他的活计本也不是什么无法取代的,他前脚刚走,掌柜的后脚就又招了新人来,且比他更年轻、更机灵。
那些东西在摊子上摆了一个多月,统共只卖出去十几个大钱,最后不得不贱卖,赔得血本无归。
货郎的事情过去之后,她好像才突然发现,原来每天的朝霞是那么美,公婆对自己是那么好,丈夫又是多么可靠,孩子们,又是多么可爱。
也是这件事,让王秀香再一次想起那个只有他们几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于是,王秀香又去找刘春兰借钱。”
从那一刻起,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和刘春兰之间曾经的平衡被打破,她的意志开始凌驾于对方之上。
那是三月平平无奇的一天,外面下了薄雪,很冷。
但王秀香毕竟还有点良心,平时也只是使唤刘春兰做点洗衣服、做针线之类的小活儿,偶尔再弄点零嘴儿什么的。
她迄今为止的人生完全就是“在家从夫,出嫁从夫”的写照,只有她听别人的份儿,还从未有人听她的。
然而做买卖这种事,着实不是谁想干就能干成了的,不然天下早就豪商巨贾遍地跑。
只是马冰还是有个细节不能释怀。
王秀香的男人拿着老婆借来的五两,再加上家里凑的三两,共计八两银子,去贩了些胭脂香粉和头花、络子来卖。
王家整个上空都被愁云笼罩,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秀香眼珠乱转,额上大汗淋漓,只是支吾道:“民妇,民妇自然是遵纪守法,这个,这个……越想越怕……”
“你可算了吧,”马冰毫不留情揭穿她的谎言,“你那脉象根本就不是吓的,而是气的!左右本钱有父母和老婆操持,他爱什么时候出摊就什么时候出摊,爱几时回就几时回,又不用看人家眼色行事,简直太舒服。
开封城如此繁华,自然什么成本都高,若真凑了钱,家里就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但他又没眼色,又没口齿,被上头卖家拿着当了傻子耍,贩给他的全是些昔年过时了的旧货,颜色既不好,味道也寡淡。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王秀香下意识摇头,可摇完头,好像自己都不信,犹豫了下,才有些心虚地说:“也,也没多少。
王秀香头一日才跟婆婆闹了别扭,又拉着刘春兰出门逛去,快到家时才想起来这事儿,就有些不愿意。
要知道,家中虽然养了几只母鸡,并不缺鸡蛋,但平时大多拿去集市卖了换钱。
王秀香拿着银子家去后,婆家人一反往日刻薄,竟十分夸赞,又赞她贤惠,晚上还特意给她炖了香油鸡蛋吃。
人在不出事之前,是很难体会到平淡生活的可贵的。
即便自己家用,也只煮给男丁吃,若非逢年过节,王秀香是捞不着的。
刘春兰当时愣了下,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竟破天荒答应了。
当时王秀香也有些意外,还以为她玩笑,谁知约莫两刻钟后就听见门口有动静,一开门,刘春兰竟真拿着扫帚过来扫雪了。
因为大多数人都很难抵抗这种操纵他人的快感。
王秀香的丈夫试图向掌柜的求情,再回去做,奈何去了又灰溜溜回来。”
王秀香身体一软,瘫倒在地,涕泪横流道:“民妇,民妇有罪,说慌了……可,那她确实杀人了啊!
这就是做皇帝的滋味儿吧!